山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林啟靠在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巖石上,瞇著眼,看著手下幾個安撫司的兄弟,圍著地上那只瘦巴巴、沒多少肉的旱獺忙活。刀是卷了刃的,剝皮剔骨的動作都有些笨拙。火堆燒得半死不活,煙大,沒什么熱量。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皮毛燒焦的、不太好聞的氣味。
那只旱獺,加上昨天挖到的幾把苦得要命的野菜根,就是他們這三十來號人今天的全部口糧。分到每人手里,也就幾口肉絲,混個水飽。
“公子,肉好了。”王泰端著一片洗干凈的、凹進去的石片走過來,里面盛著烤得焦黑、賣相極差的幾塊旱獺肉,還有一小撮煮爛的野菜根。他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更顯猙獰,但眼神里透著關切。
林啟接過石片,沒急著吃,先分了一大半給旁邊一個發著低燒、蜷縮著的年輕士兵。“我不餓,你多吃點,發發汗。”
那士兵想推辭,被林啟眼神制止,只得哽咽著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著。
林啟拿起自己那份,慢慢嚼著。肉很柴,有股土腥味,但他吃得面不改色。比起餓肚子,這已經是美味。只是他心里清楚,光靠打獵和偶爾“借”點,養不活這么多人,也養不壯。武器損耗更讓人頭疼。弩箭早就用光了,火槍子彈更是金貴,不到萬不得已不敢動。刀劍卷刃的卷刃,缺口子的缺口子。前些天劫糧隊繳獲的那點武器,分下去也只是杯水車薪。
戰斗力,在肉眼可見地下降。不僅是裝備,人的精氣神也在磨損。每天提心吊膽,鉆山溝,吃不好睡不好,傷員得不到有效治療,士氣就像漏氣的皮球,慢慢癟下去。
“王泰,我們還有多少人能打?”林啟低聲問。
王泰沉默了一下,掃了一眼周圍或坐或臥、神情疲憊的弟兄,低聲道:“能拿刀站起來走的,二十五六個。真正還能廝殺一陣的……不到二十。剩下的,不是重傷,就是快不行了。”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昨天,老狗剩……也沒挺過來。”
老狗剩是營里的老兵,突圍時背上中了一箭,沒傷到要害,但傷口潰爛,高燒不退,在山里拖了這些天,終于還是沒了。尸體埋在了昨晚宿營的山谷里,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林啟閉上眼,胸口堵得慌。這都是跟著他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好兄弟,沒死在正面戰場上,卻要在這異國他鄉的山溝里,因為缺醫少藥,一點點耗干生命。
“我們必須盡快出去,和大軍會合。”林啟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再拖下去,不用花拉子模人動手,我們自己就垮了。”
“可是公子,越往西,花拉子模的兵馬越多,盤查越嚴。咱們這點人,又沒個像樣的身份……”王泰憂心忡忡。最近幾天,他們晝伏夜出,盡量避開大路和城鎮,但好幾次都差點跟巡邏隊或者搜山的隊伍撞上。有一次,他們躲在一個山洞里,聽著外面花拉子模士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東邊動靜大,庫特布丁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西邊的防備反而可能會松一些。而且,蕭大王他們打到了喀布爾,我們往那個方向靠,機會更大。”林啟分析道。這也是他為什么堅持向西,而不是向東返回相對安全的喀喇汗方向的原因。向東,是阿勒普?阿爾斯蘭的重點搜捕區域,而且離聯軍主力太遠。向西,雖然深入敵后,但一旦突破封鎖,與攻下喀布爾的聯軍前鋒會師的可能性更大。
“喀布爾……”王泰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他們最近也從零星的逃難者、或者劫掠落單信使口中,聽到了一些東線的戰況。
據說,喀布爾的守將是花拉子模一員悍將,誓死不降。聯軍圍城猛攻數日,動用了大量火炮,把城墻轟塌了好幾段,才沖進去。城破之后,聯軍(主要是遼軍和黨項軍)殺紅了眼,守軍幾乎被屠戮一空。然后就是無差別的搶劫和擄掠。城里的富戶、商人、甚至普通百姓,只要家里有點值錢東西的,都被洗劫一空。女人,尤其是年輕女人,幾乎全被搶走。整座城市,變成了人間地獄。
逃出來的難民把消息帶得到處都是,引發更大的恐慌。但也刺激了更多花拉子模地方勢力的反抗――橫豎是死,不如拼了。同時也刺激了更多聯軍和附庸軍隊的貪欲――看,打下大城,油水這么足!快去搶啊!
“蕭大王他們……這么搞,會不會……”王泰沒說完,但意思林啟懂。這么只知燒殺搶掠,沒有政治目標,不顧民心,純粹以破壞和掠奪為目的的軍事行動,或許短期內能靠暴力震懾和利益驅動推進,但絕對無法長久,更不可能真正征服和統治這片土地。反而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抗,把花拉子模人逼到絕路,爆發出同仇敵愾的死戰決心。到時候,聯軍一旦受挫,或者搶夠了想走,那些被暫時壓制的反抗力量,和周邊虎視眈眈的其他勢力(比如正在觀望的某些部落,甚至……大食),就可能撲上來咬一口。
“我知道。”林啟嘆了口氣,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憊,“但現在,我鞭長莫及。蕭奉先是個猛將,但不是一個帥才,更不是一個政治家。他能把聯軍捏合起來,靠的就是允許他們搶劫發財這一條。我不在,沒人能約束他們。強行約束,聯軍自己就先散了。”
他何嘗不知道這樣飲鴆止渴的危害?但他現在自身難保,能指望蕭奉先那個滿腦子“搶錢搶糧搶女人”的遼國莽夫,去搞什么“仁義之師”、“收買人心”嗎?不可能的。能用暴力打開局面,吸引庫特布丁的主力,給他創造脫身和會合的機會,已經算是蕭奉先超額完成任務了。
“希望……他們搶夠了,或者遇到硬骨頭碰疼了,能稍微清醒點吧。”林啟只能這樣期望。眼下,他必須先保住自己,找到大軍。
“讓弟兄們抓緊時間休息。后半夜,我們繼續出發。走山脊線,盡量避開河谷和道路。”林啟下令。
“是。”
隊伍在沉默中休息,進食,處理傷口。氣氛壓抑,但沒有人抱怨。能活到現在的,都是真正的老兵油子,知道抱怨沒用,保存體力,聽令行事,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深夜,月黑風高。林啟帶著這支殘破不堪的小隊,再次幽靈般出發,沿著陡峭崎嶇的山脊,向著西方,向著戰火更熾烈的方向,艱難跋涉。
……
就在林啟在山中掙扎求存、聯軍在東部瘋狂劫掠的同時,花拉子模的西線,也燃起了沖天烽火。
花拉子模西部重鎮,伊斯法罕。
這座城市曾經是波斯文化的明珠之一,如今是花拉子模抵御大食和拜占庭帝國的西線門戶,城高池深,駐有重兵。但此刻,這座雄偉的城池,正被無邊無際的聯軍營地所包圍。
營地的旗幟五花八門,最多的是代表大食蘇丹的綠色新月旗,其次是拜占庭帝國的雙頭鷹旗。但仔細看,在靠近前沿的幾處營地里,還飄揚著一些不太起眼、但風格迥異的旗幟――深藍色的底,上面繡著簡單的船錨和浪花圖案,以及一面紅底、上面有一個奇怪的、像是某種機關組合圖案的旗幟。
這正是王破虜率領的五千“大宋海外都護府海軍陸戰隊”,以及帕麗娜、莎娜茲姐妹能夠影響的部分大食地方總督的私兵旗幟。
時間回到半個多月前,大食境內,設拉子城。
帕麗娜扔下手中看完的信紙,像一陣風似的沖出書房,裙裾飛揚,差點撞翻門口端著水果的侍女。
“莎娜茲!莎娜茲!”她用波斯語高喊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沖進了妹妹的房間。
莎娜茲正在核對一批從東方運來的絲綢賬目,聞聲抬頭,看到姐姐臉上那混合著巨大驚喜和深深憂慮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姐姐?怎么了?是林……是他的消息?”
“是他!他來信了!”帕麗娜將信紙拍在妹妹面前的賬本上,胸口起伏,“他在不花剌!被花拉子模那個傲慢的沙赫扣住了!處境危險!他讓我們在大食活動,制造輿論,給庫特布丁施加壓力!”
莎娜茲飛快地看完信,美麗的臉上也失去了血色:“不花剌……那是龍潭虎穴!庫特布丁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他怎么能去那里!”她對林啟的感情,比起姐姐帕麗娜更加外露和熾熱。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帕麗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爍著商海搏殺鍛煉出的果決光芒,“他需要我們幫忙!這是他在信里第一次,這么明確地要求我們動用在大食的關系和力量!”
“可是……我們只是商人,怎么影響大食的蘇丹和將軍們去攻打花拉子模?那可是兩個大國之間的戰爭!”莎娜茲焦急道。
“不,我們不是要直接說動蘇丹開戰。”帕麗娜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繁華的設拉子街景,大腦飛速運轉,“我們可以傳遞消息,制造‘形勢’。庫特布丁這些年東征西討,早就成了大食的心腹之患。蘇丹和那些總督們,只是顧忌花拉子模兵鋒正盛,又怕與拜占庭兩線作戰。如果我們告訴他們,花拉子模的沙赫正在和東方的宋國(林啟)接觸,甚至可能結盟,東西夾擊……你說,巴格達的那些大人物,會不會坐不住?”
“東西夾擊……”莎娜茲眼睛亮了,“而且,東方的宋國,聽說也很強大,還有那種可怕的‘火器’……”
“對!還有火器!”帕麗娜猛地轉身,“王破虜將軍和張誠大人的船隊,不是剛在巴士拉港補給完,準備返航嗎?王將軍手下那幾千海軍,可都是裝備了火器的精銳!雖然人少,但可以作為‘示范’!讓大食人親眼看看,和擁有這種武器的‘盟友’合作,對付花拉子模,勝算有多大!”
“可是,王將軍會同意嗎?張誠大人要維護海路,恐怕不會讓太多兵力上岸……”莎娜茲遲疑。
“我去說!”帕麗娜斬釘截鐵,“林是他的主公,主公被困,部下豈能坐視?”
姐妹倆雷厲風行,立刻分頭行動。帕麗娜親自前往巴士拉港,求見大宋海外都護府海軍統領王破虜。莎娜茲則動用在巴格達和呼羅珊地區多年來經營的人脈,重金賄賂,四處游說,將“花拉子模與東方結盟欲圖西進”、“庫特布丁主力被東線牽制,西線空虛”的消息,巧妙地散播出去。
王破虜是個皮膚黝黑、身材精悍如鐵的海軍將領,常年在海上漂泊,眉宇間帶著風霜和海水的咸澀氣息。他是林啟早期提拔的嫡系,對林啟忠心耿耿。聽到帕麗娜帶來的消息和林啟的親筆信(有暗記),幾乎沒怎么猶豫,就拍案而起。
“他乃的!庫特布丁那老小子敢動林公?反了他了!”王破虜罵罵咧咧,眼里卻全是殺氣,“帕麗娜夫人,你說怎么辦?老子這就點齊兵馬,殺到不花剌去,把林公搶回來!”
“將軍息怒,硬闖不花剌不可行。”帕麗娜冷靜地分析,“林公的意思,是讓我們在西線發動,牽制庫特布丁的兵力,為他創造機會。如今大食方面已有松動,正是用兵之時。將軍麾下勇士裝備精良,火器犀利,正可作為先鋒,讓大食人見識我大宋軍威,堅定其開戰決心!同時,也能狠狠打擊花拉子模西線,替林公分憂!”
王破虜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有道理!陸戰……老子的人也不慫!當年在交趾(越南),也沒少上岸砍人!這么著,我留一千人給張誠看船,帶四千……不,五千兄弟上岸!家伙都帶上!讓那些大食胡子也開開眼,什么才叫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