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按林相公說的辦!”
“早該這么弄了,前幾天回鶻的人和吐蕃的人還為搶個宅子差點動手……”
眾將領紛紛附和,廳內的氣氛徹底緩和下來,甚至變得有些熱烈。林啟的回歸,非但沒有帶來約束和懲罰,反而給出了一套讓大家既能繼續發財、又能避免內耗和危機的可行方案,人心瞬間就穩了。
“還有一件事。”林啟等眾人安靜下來,說道,“派使者,去西線,聯系大食那邊。告訴他們,我回來了。東線我們會繼續施加壓力,希望他們在西線也能積極配合,不要給庫特布丁喘息的機會。不需要滅國,但一定要把他打疼,打服,打到他自己找上門來求著和我們談!”
“明白!”眾人轟然應諾。
會議又商定了一些具體細節,比如各軍防區劃分、戰利品上交比例、俘虜收編標準等等,直到天色將晚才散。
將領們各自匆匆離去,傳達新的命令,整頓部下。大廳里終于安靜下來,只剩下林啟,和一直侍立在旁的陳伍、王泰幾人。
林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氣。緊繃了近兩個月的神經,直到此刻,回到自己的地盤,重新掌控了局面,才敢稍微松懈一點點。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東線的聯軍是一頭剛剛嘗到血腥味、被勉強套上韁繩的猛獸,西線的大食人態度曖昧,庫特布丁還在困獸猶斗,國內的暗流從未停止……千頭萬緒。
“公子,先去休息吧。您這身子……”王泰心疼地勸道。
“嗯?!绷謫⒈犻_眼,點點頭,“帶我去……公主那里。”
他沒說“沒藏清漪”,也沒說“我的院子”,而是用了“公主”這個正式的稱呼。但在場的幾人都明白,那里才是此刻最能讓他安心的地方。
……
喀布爾城原一貴族府的后院,相對清凈許多。這里被劃為聯軍高級將領內眷和重要人員的住所,有精銳的西夏鐵鷂子親衛把守。
當林啟在那名引路的西夏侍女帶領下,走進一間布置得相對簡單(比起前廳的奢華)但干凈整潔的屋子時,沒藏清漪正靠坐在床榻上,懷里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輕輕哼著不知名的黨項歌謠。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依舊美麗、但明顯清減了些的臉上,灑在懷中嬰兒柔嫩的臉頰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聽到腳步聲,沒藏清漪抬起頭。當看到門口那個瘦得脫形、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男人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懷里的孩子差點滑落。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林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孩子的小臉上。
林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一路上的疲憊、艱險、算計、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仿佛被那溫暖的陽光和女人無聲的淚水,徹底融化、擊碎。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脹。
他一步步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走到床前,蹲下身,仰頭看著淚流滿面的沒藏清漪,又看向她懷中那個皺巴巴、睡得正香的小小嬰兒。
“清漪……”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伸手,想替她擦淚,手卻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沒藏清漪猛地放下孩子(動作很輕),撲進他懷里,雙手緊緊環住他瘦得硌人的腰背,把臉埋在他頸窩,放聲大哭起來??蘼暲铮沁@兩個月來積攢的所有恐懼、擔憂、委屈,和此刻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與后怕。
“你……你還知道回來!你還知道回來?。琛乙詾椤乙詾槟恪彼怀陕?,拳頭無力地捶打著他的后背。
林啟緊緊抱住她,感受著懷中溫軟的身體和滾燙的淚水,閉上眼睛,也有一行熱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他用力地、一遍遍地撫摸著她的后背,低聲重復著:“我回來了……回來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知過了多久,沒藏清漪的哭聲才漸漸平息,變成低低的抽噎。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他消瘦憔悴的臉,手顫抖著撫上他的臉頰,心疼得無以復加:“怎么……怎么瘦成這樣了?他們是不是折磨你了?是不是沒給你飯吃?”
“沒有,是自己跑的。路上……辛苦點。”林啟擠出一個笑容,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然后目光投向旁邊的小床,“孩子……讓我看看?!?
沒藏清漪這才想起兒子,連忙擦干眼淚,小心翼翼地將襁褓抱過來,遞到林啟面前。小嬰兒被剛才的動靜吵醒,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的、胡子拉碴的男人,不哭也不鬧。
林啟的心,瞬間被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柔軟和酸脹填滿了。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碰碰孩子嬌嫩的臉蛋,又怕自己手上粗糙的繭子弄疼了他,最終只是用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小小的、握成拳頭的手。
“他……像你。”沒藏清漪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尤其是眼睛。”
“像我?”林啟仔細看著,笑了,笑容里有淚光,“好,像我好。長大了,別學他爹這么冒險就行?!彼D了頓,問,“取名字了嗎?”
“還沒。等你回來取?!睕]藏清漪看著他,“你是他爹,你取?!?
林啟凝視著兒子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就叫……林貴吧。”
“林貴……好,就叫林貴。”沒藏清漪喃喃重復,眼中滿是柔情。
林啟從她懷中接過孩子,動作笨拙卻無比小心地抱著。小小的、柔軟的身體貼在他胸前,帶著奶香和生命的溫度。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兒子的額頭,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和堅定。
為了懷中的小生命,為了靠在他肩頭的女人,為了那些死在山里的兄弟,也為了他心中那個或許遙遠、但必須去追尋的未來……
他必須贏。
也必須,好好地活著。
那天晚上,林啟沒有處理任何公務。他洗了個熱水澡,刮了胡子,換上了干凈的衣服(雖然還是顯得空蕩蕩)。和沒藏清漪一起,吃了頓簡單的、但久違的、有家的味道的飯菜。然后,他抱著兒子林安,摟著沒藏清漪,就那么靠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著這兩個月各自的經歷,說著孩子的趣事,說著未來的打算。
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最尋常的夫妻、父子間的溫情。
夜深了,孩子睡了,放在中間。沒藏清漪也枕著林啟的胳膊,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絲安心的笑意。她的一只手,還緊緊攥著林啟的衣角,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林啟卻沒什么睡意。他睜著眼,看著頭頂陌生的帳幔,聽著身邊一大一小兩個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這短暫卻真實的安寧。
這是最近兩個月,他睡得最安穩,也最不踏實的一覺。
安穩,是因為終于回家了。
不踏實,是因為他知道,這份安寧,如同暴風雨眼中短暫的平靜。東西兩線的戰火,國內的暗流,西域錯綜復雜的局勢,都還在繼續。
而他,必須盡快養好身體,重新披掛上陣。
庫特布丁,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大食那邊的“盟友”,更不會。
他輕輕抽回被沒藏清漪攥著的衣角,又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無聲地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喀布爾的夜空,沒有布哈拉那么多繁星,被城內的火光映得發紅。
西邊,遙遠的伊斯法罕方向,此刻又是什么樣的光景呢?
林啟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伊斯法罕城下,西線聯軍大營的氣氛,正變得有些微妙而復雜。
庫特布丁?摩訶末派出的、帶著重禮和“誠意”的使者,已經在大食和拜占庭聯軍的營地里,待了好幾天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