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的數千花拉子模騎兵呼嘯而出,撲向細封和的部隊。但細封和根本不接戰,看到騎兵沖來,立刻吹響號角,部隊迅速變陣,如同受驚的魚群,劃了個弧線,避開騎兵鋒銳,轉而撲向另一處防御薄弱的輜重營地,放了一把火,然后在一陣箭雨掩護下,再次退向山地。
等花拉子模騎兵追到山腳下,細封和的部隊早已借助熟悉的地形,消失在崎嶇的山路和巖石后面。
“混蛋!無膽鼠輩!”帶隊的騎兵將領氣得暴跳如雷,卻不敢輕易追進山。
就這么一耽擱,攻城的節奏被徹底打亂了。前方的士兵聽到后方遇襲,攻勢為之一緩。城頭的守軍壓力大減,趁機反擊,將攀上城頭的殘敵清理下去。
庫特布丁看著遠處山上重新豎起的那面刺眼的聯軍旗幟,再看看城頭依舊飄揚的林字大旗,胸口一陣發悶。他付出了至少四五千人的傷亡,卻連城墻都沒能穩固占領一段。而己方的士氣,經過這么一折騰,明顯有些低落。
“收兵!”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天色將晚,再攻下去損失更大。
凄涼的收兵號角響起。如同退潮般,花拉子模大軍緩緩撤出戰場,留下城下滿地狼藉的尸體和燃燒的殘骸。
城頭,守軍爆發出劫后余生的、嘶啞的歡呼。但歡呼聲很快被疲憊的喘息和傷員的呻吟取代。
林啟拄著劍,靠在血跡斑斑的垛口上,劇烈地喘息著。他左臂被流矢擦過,火辣辣地疼,但顧不上包扎。他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敵軍,又望了望遠處山頭上細封和部隊隱約的旗幟,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第一天,守住了。
但代價慘重。粗略估計,守軍傷亡也超過了兩千。城墻多處受損,尤其是東段,有一段被投石機集中轟擊,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凹陷和裂縫,急需加固。箭矢、火藥用掉了近三成。士氣雖然暫時因為擊退進攻而提振,但人困馬乏,緊繃的弦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公子,您受傷了!”王泰看到林啟手臂滲血,驚呼。
“皮外傷,不礙事。”林啟擺擺手,聲音沙啞,“立刻清點傷亡,救治傷員,修補城墻,補充器械。庫特布丁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他明天一定會再來,而且會更猛。”
他望向城內,那里有糧倉,有傷員營,有他的妻兒……“清漪那邊怎么樣?”
“公主和蕭綽、蕭琳姑娘帶著人,一直守在糧倉和重要庫房附近,很安全。傷員也都安置好了,就是藥物短缺……”王泰匯報。
“知道了。盡量節省?!绷謫⑵v地揉了揉眉心。守城,不僅是城墻上的拼殺,更是后勤、人心、意志的全方位較量。
……
就在喀布爾攻防戰慘烈上演的同時,花拉子模腹地,蕭奉先的三萬鐵騎,正經歷著勝利背后的極致疲憊。
他們剛剛“路過”木鹿城。木鹿總督糾結了五萬兵馬出城,試圖攔截這支深入腹地、囂張至極的敵軍。雙方在城外的荒原上爆發了一場激戰。
蕭奉先的騎兵依舊犀利,火槍的齊射給沖鋒的花拉子模軍隊造成了巨大混亂。但木鹿兵是本土作戰,熟悉地形,人數占優,而且戰意高昂――背后就是家園,退無可退。
戰斗從清晨打到午后,異常慘烈。蕭奉先憑借騎兵的機動性和火器的優勢,最終擊潰了木鹿軍的前鋒,迫使其主力退回城內。但聯軍也付出了開戰以來最大的傷亡,戰死、重傷超過兩千,輕傷無數。更重要的是,士兵和馬匹的體力、精神,都已經接近極限。
他們已經連續高強度行軍、作戰超過一個月。轉戰數千里,攻克、劫掠城鎮數十座。雖然以戰養戰,補給不算大問題,但人不是鐵打的。很多士兵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握著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馬匹也瘦了,有些一停下就癱倒在地,口吐白沫。
木鹿城下,聯軍臨時營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傷員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還能動的士兵默默地吃著干糧,擦拭著武器,眼神麻木。
蕭奉先坐在一塊石頭上,就著水囊啃著硬邦邦的肉干。他臉上的絡腮胡子糾結在一起,沾滿了塵土和血痂??咨隙嗔藥椎佬迈r的刀痕。這位以勇猛著稱的遼國悍將,此刻眉宇間也難掩深深的疲憊。
“大帥,清點完了?!备睂⒆哌^來,聲音低沉,“能戰的,還有兩萬三千左右。重傷的……五百多,怕是帶不走了。輕傷無數。箭矢只剩三成,火藥不到兩成。馬匹折了快四千匹……”
蕭奉先默默聽著,沒說話,只是用力咀嚼著嘴里的肉干,仿佛那是仇人的肉。
“木鹿城打不打?”副將問。
蕭奉先抬頭,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城墻堅固,守軍雖敗,但主力尚存,憑他這點疲兵,沒有攻城器械,強攻就是送死。
“不打了?!彼氏氯飧桑曇舸謝,“咱們是騎兵,是刀子,不是錘子。錘子才用來砸墻。傳令,休整一夜,明日凌晨,轉向西北,去阿姆城?!?
“阿姆城?那里離撒馬爾罕更近了,守軍肯定更多……”副將憂心。
“所以才要去?!笔挿钕妊壑虚W過一絲偏執的光芒,“林相公在喀布爾,扛著庫特布丁三十萬大軍!咱們在這里多吸引一個敵人,多拿下一座城,林相公那邊的壓力就小一分!咱們鬧得越兇,庫特布丁就越坐不住!就算打不下阿姆城,也要讓他撒馬爾罕的貴族老爺們,睡不著覺!”
他站起身,環視周圍疲憊不堪的將士,提高聲音,盡管嗓子已經沙?。骸暗苄謧儯∥抑滥銈兝郏±献右怖?!馬也累!但咱們不能停!”
“想想喀布爾!林相公帶著更少的兄弟,在跟三十萬花拉子模人死磕!為什么?為了給咱們創造機會!為了給咱們西域的兄弟,打出一條活路,打出一片富貴!”
“咱們在這里多走一步,多搶一個地方,林相公那邊就安全一分!等咱們真的打到撒馬爾罕城下,嚇癱了庫特布丁的老巢,這仗,咱們就贏了!到時候,金銀財寶,肥田美地,要什么有什么!死了的兄弟,老子替他們養家!活著的,都是功臣!”
“再堅持堅持!就快到了!跟著老子,打到阿姆城!讓庫特布丁知道,咱們遼夏回鶻的好漢,沒一個孬種!”
疲憊的士兵們被他的話激起了一些血性,眼中重新燃起微弱但堅定的火苗,嘶啞地應和著:“打到阿姆城!跟著蕭大王!”
蕭奉先知道,這是在透支,是在賭博。但他沒有選擇。停下,就是等死,也會讓林啟的全盤計劃落空。只有繼續前進,把混亂和恐懼帶到花拉子模的最深處,才能博取一線生機,為喀布爾,也為他們自己。
……
伊斯法罕,西線。
王破虜的耐心,也耗盡了。
大帳內,他看著手中帕麗娜姐妹剛剛派人送來的密信,臉色鐵青。信上說,阿卜杜勒總督和米海爾將軍,已經私下與庫特布丁的使者達成了初步協議:大食和拜占庭聯軍停止前進,退回伊斯法罕一線;花拉子模割讓邊境兩座小城,賠償軍費,并開放部分商路。雙方罷兵。
至于東線的林啟?信里提都沒提。在這些大食和拜占庭的實權者看來,東方的戰事與他們無關。甚至有人巴不得庫特布丁和林啟兩敗俱傷,他們好漁翁得利。
“他乃的!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王破虜將信紙狠狠拍在桌上,氣得在帳內來回踱步。五千宋軍兄弟在這里浴血奮戰,幫他們打開了局面,結果轉眼就被賣了!
“將軍,現在怎么辦?咱們是撤,還是……”部將臉色也很難看。
“撤?往哪撤?回海上?那林公怎么辦?”王破虜停下腳步,眼中閃過決絕,“他們不打,老子打!”
“可咱們就五千人……”
“五千人怎么了?”王破虜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伊斯法罕以東,花拉子模的腹地,“蕭奉先那老小子,帶著兩三萬人,就敢在花拉子模肚子里殺個幾進幾出!老子就不信,咱們五千裝備精良的兄弟,還攪不渾他西線這潭水?”
他眼中閃爍著水手特有的、敢于冒險的光芒:“不攻城!咱們學蕭奉先,打游擊!專挑他們的補給線、小股部隊、兵力空虛的城鎮下手!打了就跑,讓他們不得安寧!同時,讓帕麗娜和莎娜茲夫人,繼續在巴格達和那些總督之間活動,把利害關系說清楚!”
他看向部將,一字一頓:“告訴那些大食總督,林公若是贏了,未來西域商路,誰出力多,誰分得多!林公若是敗了,庫特布丁緩過氣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們這些趁火打劫的!到時候,別說新得的土地,原來的地盤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再告訴他們,咱們宋軍,就釘在西線不走了!他們想和談,隨便!但咱們看見花拉子模的軍隊、糧隊,照打不誤!想摘桃子,也得問問咱們手里的火銃答不答應!”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最后的機會。王破虜要用五千人,繼續在西線制造壓力,同時用巨大的商業利益和未來的安全威脅,逼那些首鼠兩端的大食勢力重新站隊。
“另外,”王破虜補充道,“派一隊最精干的兄弟,想辦法繞過前線,往東走,去喀布爾方向,給林公送信!告訴他西線的情況,也問問東線需不需要支援!哪怕只是讓林公知道,西邊還有咱們這幾千兄弟在,沒慫!”
“是!”
王破虜走到帳外,望著東方。他知道自己兵力單薄,這么做風險極大,幾乎是火中取栗。但他更知道,林啟在東線,承受著何等巨大的壓力。他不能坐視。
“林公,您再堅持堅持。西線……還沒完?!?
“老王我,帶著幾千兄弟,陪您一起,把這天……捅他個窟窿!”
三線戰場,喀布爾、花拉子模腹地、伊斯法罕,都進入了最殘酷、最煎熬的相持與絞殺階段。每一方都在透支,都在堅持,都在等待著那一絲可能打破平衡的契機,或者……率先崩潰的時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