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啟那一萬風塵仆仆、卻殺氣未散的軍隊,出現在巴士拉城外遼闊的椰棗林邊緣時,這座被譽為“波斯灣明珠”、“大食東部門戶”的繁華港口城市,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了復雜的漣漪。
好奇,驚嘆,戒備,貪婪,期待……種種情緒,混雜在從城墻垛口、從碼頭倉庫、從民居屋頂投來的目光里。
這支軍隊太奇特了。不同于大食人熟悉的、裹著頭巾穿著長袍的波斯或突厥軍隊,也不同于偶爾見過的、盔甲鮮明的拜占庭鐵騎。他們衣甲制式混雜,卻紀律森嚴。有騎著高頭大馬、挎著彎刀、眼神桀驁的草原騎兵(遼、夏、回鶻);有步調整齊、背著奇怪長管火器、面目沉靜的宋人火槍手;還有皮膚黝黑、帶著明顯海上風霜痕跡、卻行動矯健如同陸上豹子的“海軍陸戰隊”。隊伍中間,是馱著沉重箱籠的駱駝和騾馬,那是他們的輜重,也可能……是讓無數巴士拉商人眼睛發亮的東方貨物。
城門早已大開。以富麗奢華著稱的巴士拉總督,伊本?侯賽因,帶著本城大小官員、頭面人物,以及一隊盔明甲亮的衛兵,親自在城門外迎接。儀式繁瑣而熱情,烤全羊的香味、玫瑰香水的濃郁、樂師演奏的歡快曲調,混合著沙漠熱風與海港特有的咸腥氣息,撲面而來。
“尊貴的東方之主,來自遙遠宋國的智者與統帥,林啟閣下!我,巴士拉的總督,哈里發忠誠的仆人,伊本?侯賽因,謹以真主之名,歡迎您和您英勇的戰士們,來到巴士拉!您的到來,讓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交匯的明珠,更加璀璨!”
伊本?侯賽因總督是個典型的大食貴族,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留著精心修剪的絡腮胡,頭戴鑲嵌寶石的纏頭,身穿繡滿金線的錦袍,笑容熱情洋溢,眼神卻精明地打量著林啟和他身后的軍隊,尤其是那些駱駝背上的箱子。
林啟下馬,以手撫胸,用帶著口音但流利的波斯語回禮:“感謝總督閣下盛情。久聞巴士拉商賈云集,智慧流淌,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我等遠來,只為通商修好,愿與巴士拉,與偉大的哈里發,共享和平與繁榮。”
翻譯將話譯出,總督臉上的笑容更盛,連聲說好。雙方又是一番客套。林啟注意到,在歡迎的人群邊緣,兩個穿著低調但難掩麗色的身影,正含笑望著他。正是帕麗娜和莎娜茲姐妹。帕麗娜依舊是那副從容淡雅的東方仕女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久別重逢的喜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莎娜茲則更活潑些,悄悄沖林啟眨了眨眼。
按照事先約定,一萬大軍在城外指定區域扎營,不得入城擾民。林啟只帶了陳伍,以及二十名精選的侍衛,隨總督入城。
一進城門,喧囂的熱浪便包裹而來。巴士拉的繁華,遠超喀布爾,甚至不亞于汴京。寬闊的街道以石板鋪就,兩側商鋪鱗次櫛比,懸掛著各種文字的招牌和貨物樣品。絲綢、香料、寶石、地毯、陶器、來自天竺的象牙、來自非洲的奇珍異獸……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接。操著各種口音的商販在吆喝,戴面紗的女子在選購商品,裹著頭巾的學者夾著厚重的羊皮卷匆匆走過,苦力扛著大包小包在人群中穿梭??諝饫锘旌现懔?、皮革、汗水、烤餅、駱駝糞便和海魚的味道,濃郁而充滿生機。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市民。有衣著體面的商人,有好奇的孩童,有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明亮眼睛的婦女,也有膚色黝黑的碼頭工人。他們指著林啟一行人,議論紛紛,眼神里大多是好奇和歡迎――畢竟,這樣一支強大的東方軍隊來到巴士拉,不是來打仗,而是來做生意,這意味著更多的商機,更豐富的貨物,更繁榮的市場。
“看,那就是東方來的王!”
“聽說他在喀布爾打敗了庫特布??!”
“他身后的女人真美……”
“那些士兵背的奇怪棍子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只要能帶來絲綢和瓷器,就是真主的朋友!”
歡呼聲,議論聲,匯成嘈雜的聲浪。林啟騎在馬上,面帶微笑,向兩側人群點頭致意,目光卻敏銳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陳伍緊隨在他側后方,手看似隨意地按在腰間的短銃皮套上,眼神如鷹。二十名侍衛分成兩列,將林啟護在中間,手始終不離刀柄。
隊伍沿著主街,緩緩向城中心的總督府行進。一切都顯得熱鬧而順利。帕麗娜和莎娜茲姐妹的馬車,跟在隊伍后面不遠。
就在距離總督府宏偉的鑲銅大門還有不到百步,路過一個相對擁擠的十字路口時,異變陡生!
“真主至大!!!”
幾聲嘶啞的、充滿狂熱與仇恨的暴吼,猛地從右側一個販賣陶器、雜物堆積的小巷口爆發!五六個用黑布蒙住頭臉、只露出眼睛的壯漢,如同捕食的獵豹,從看熱鬧的人群中猛然竄出!他們手持彎刀或短矛,目標明確,并非沖向被嚴密護衛的林啟,而是直撲隊伍前方、正轉身與旁邊一位富商說話的巴士拉總督――伊本?侯賽因!
事發突然,距離又近!總督身邊的衛兵顯然沒料到在自家地盤、如此盛大的歡迎儀式上會遭遇刺殺,反應慢了半拍!兩個刺客的彎刀,已經閃爍著寒光,劈頭蓋臉地向肥胖的總督砍去!伊本?侯賽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化作無邊的驚恐,他甚至忘記了躲閃,只是本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砰?。?!”
一聲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悶而暴烈的巨響,幾乎在刺客揮刀的同時炸開!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刺客,胸口猛地爆開一團血花,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迎面砸中,向后踉蹌栽倒,手中的彎刀“當啷”落地。是陳伍!他在刺客暴起的瞬間,已經抽出了腰間的燧發短銃,根本來不及瞄準,全憑千錘百煉的感覺,抬手就是一槍!硝煙從他槍口彌漫開來。
這一槍不僅撂倒了一個刺客,更讓其他刺客和現場所有人都瞬間一懵!那巨響太駭人了!
就這電光石火的一愣神,林啟身邊的侍衛動了!他們不是普通士兵,是陳伍親自調教、從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精銳!沒有驚慌,沒有呼喝,只有最簡潔高效的動作。刀光閃過,血花迸濺!另外四名刺客,兩人被當場砍翻,一人被斬斷手臂,慘叫著倒地,最后一人比較機警,見事不對,轉身就想往人群里鉆。
“抓活的!”林啟冷喝。
立刻有兩名侍衛如影隨形撲上,一個掃堂腿放倒,另一個刀柄狠狠砸在后頸,那刺客悶哼一聲,昏死過去。整個過程,從爆發到結束,不到十個呼吸。街道上,彌漫開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更大的驚呼、尖叫、哭喊聲爆發!人群像炸開的螞蟻窩,四散奔逃,撞翻了貨攤,踩掉了鞋子,場面一片混亂??偠礁男l兵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將面如土色、渾身發抖的伊本?侯賽因總督團團圍住,刀劍對外,如臨大敵。
陳伍吹了吹短銃槍口的硝煙,冷靜地重新裝填。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尸體,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帕麗娜和莎娜茲的馬車停在不遠處,車簾掀起一角,露出姐妹倆凝重而擔憂的臉龐。
伊本?侯賽因總督終于從驚嚇中回過神來,推開護衛,跌跌撞撞地沖到那幾具刺客尸體旁,一把扯下他們的蒙面黑布。露出的,是幾張典型的中亞游牧民族面孔,高顴骨,深眼窩,皮膚粗糙。
“土庫曼人!是那些該下火獄的土庫曼人!”總督氣得渾身肥肉亂顫,聲音尖厲,用阿拉伯語和波斯語混合著破口大罵,“骯臟的沙漠老鼠!卑鄙的刺客!竟然敢在巴士拉,在真主和哈里發的注視下行刺!我要把他們的部落連根拔起!把他們……”
他的咆哮在充滿恐懼和憤怒的街道上回蕩。但林啟注意到,周圍一些尚未逃遠的本地人,包括一些商人模樣的,看向總督和那些刺客尸體的眼神,并非全是同情和憤怒,其中夾雜著復雜的、甚至是一絲……幸災樂禍?
“總督閣下,受驚了。”林啟下馬,走到伊本?侯賽因身邊,語氣平靜,“看來,有些人并不歡迎和平的商旅?!?
伊本?侯賽因轉過身,臉上的憤怒還未褪去,又堆上了尷尬和強笑:“讓您見笑了,尊貴的客人。是一些不成氣候的沙漠盜匪殘余,對本總督心懷怨恨……驚擾了閣下,實在是我的罪過!請您放心,我立刻全城搜捕,一定將他們的同黨一網打盡!巴士拉絕對是安全的,哈里發的光輝照耀之處……”
他的保證,在剛剛發生的當街刺殺面前,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