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沒有戳破,只是點點頭:“有勞總督了。希望這不會影響我們接下來的會面。”
“當然不會!當然!”伊本?侯賽因連忙擺手,努力平復情緒,整理著凌亂的錦袍,“請,請!宴會已經準備好了,巴士拉最尊貴的朋友們,都在等待著您的光臨!”
刺殺事件像一塊投入水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很快被更大的喧囂掩蓋。街道被迅速清理,尸體拖走,血跡被沙子掩蓋。總督府的宴會,依舊如期舉行,甚至因為這場意外的刺殺,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和……熱烈。
金碧輝煌的總督府宴會廳內,燈火通明,香氣彌漫。長長的餐桌擺滿了烤羔羊、抓飯、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蜜餞和水果,銀壺里倒出醇香的葡萄酒。樂師在角落演奏著輕快的樂曲,舞娘蒙著輕薄的面紗,在柔軟的地毯上旋轉。
伊本?侯賽因似乎已經完全從驚嚇中恢復,談笑風生,頻頻舉杯,向林啟介紹著在座的巴士拉頭面人物:掌管港口的稅務官,擁有最大船隊的商人,來自智慧宮的學者,本地大家族的族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殷勤的笑容,說著贊美和歡迎的話語,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林啟身后那些沉默的侍衛(wèi),尤其是陳伍腰間那柄奇特的、能發(fā)出巨響的短銃。
敬酒,攀談,試探,恭維……標準的應酬流程。林啟應對自如,波斯語雖然帶著口音,但用詞精準,態(tài)度不卑不亢。他談絲綢的成色,瓷器的窯口,茶葉的品類,也談喀布爾的戰(zhàn)事(輕描淡寫),談與庫特布丁的和約(強調通商)。他絕口不提剛才的刺殺,仿佛那只是一個小插曲。
商人們最關心的,自然是貿易。他們早已從帕麗娜姐妹那里,聽聞了東方貨物的精美與利潤,此刻見到正主,問題一個接一個:絲綢的供應量能有多大?瓷器的樣式能否定制?茶葉的價格如何?從疏勒到巴士拉,商路的安全如何保障?稅卡多不多?
林啟耐心解答,并適時拋出了“商站”、“聯合商隊”、“長期供貨協議”等概念,聽得那些大商人們眼睛發(fā)亮。有和帕麗娜姐妹已經建立起合作關系的商人,更是現身說法,稱贊與東方貿易的可靠與利潤豐厚。
氣氛越來越融洽,酒精和共同的利益,似乎沖淡了剛才的緊張和血腥。直到深夜,宴會才在賓主盡歡(表面上的)氛圍中結束。
伊本?侯賽因總督派了最豪華的馬車,送林啟回城外的驛館。馬車里,除了林啟,還有帕麗娜和莎娜茲姐妹。馬車啟動,車廂內奢華香料的氣味,也掩蓋不住林啟身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離開了喧囂的總督府,馬車內安靜下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顯得格外清晰。
“剛才,多謝陳將軍了。”帕麗娜率先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疲憊,“若不是他反應神速,伊本總督今天恐怕兇多吉少。他一死,巴士拉必然大亂,我們之前的許多安排,也會付諸東流。”
“分內之事。”林啟靠在柔軟的天鵝絨靠背上,揉了揉眉心。宴會上喝了不少酒,但他眼神清明,毫無醉意。“那幾個刺客,真是土庫曼人?”
“看長相,是的。活躍在波斯東部和花拉子模南部的游牧部落,驍勇善戰(zhàn),但也……桀驁不馴,時常劫掠商路。”帕麗娜點點頭,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冷意,“不過,今天這事,沒那么簡單。”
“哦?”林啟看向她。
“土庫曼人雖然兇悍,但并非毫無頭腦的瘋子。在巴士拉城中心,總督親自迎接貴賓的儀式上,當街刺殺總督……這不像他們的風格。更像是一次……表演。”帕麗娜的聲音壓得很低。
“表演?給誰看?”
“給您看。”帕麗娜直視著林啟的眼睛,“或者說,給所有想來大食做生意的人看。用血告訴您,告訴所有人:看,這就是巴士拉,這就是哈里發(fā)治下的安全。連總督在自家門口都會遇刺,何況是你們這些外來的商隊?”
林啟若有所思。莎娜茲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憤懣:“姐姐說的沒錯。我們回來這幾年,看得清楚。哈里發(fā)穆斯塔爾希德,沉迷享樂,任用宵小,各地總督、將軍擁兵自重,稅收繁重,民怨不小。東邊的土庫曼各部,北邊還有蠢蠢欲動的拜占庭……大食,早已不是百年前那個橫跨三洲的帝國了。外表光鮮,內里……千瘡百孔。連年的戰(zhàn)爭,耗空了國庫。哈里發(fā)想要修建新的宮殿,想要更多的珍寶美人,錢從哪里來?只能加重稅收,盤剝商人。商路不安全?他知道,但他沒錢,也沒力氣管了。或者說,他手下那些總督、將軍,未必真的想管。亂,有時候對他們更有好處。”
帕麗娜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自嘲:“我和妹妹,憑著以前的人脈和您留下的本錢,加上從東方帶來的貨物新奇,這幾年好不容易才打開些局面,說服了一些總督和商人。但阻力很大。很多人觀望,很多人懷疑。今天的刺殺,不管是不是土庫曼人自己策劃的,都有人希望它發(fā)生。它是一盆冷水,澆在剛剛因為您戰(zhàn)勝庫特布丁而對我們升起的熱情上。它在提醒您,提醒每一個想來分蛋糕的人:這里的生意,不好做。水,很深。”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只有馬車行駛的聲音。
“所以,”林啟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哈里發(fā)邀請我來,除了好奇,除了可能的商貿利益,是不是也希望,借我這把剛剛在花拉子模打出威風的‘刀’,來幫他……震懾一下內部的不安分勢力?或者,至少讓那些土庫曼人,把注意力從我身上,轉移到更東方?”
帕麗娜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輕輕點頭:“您看得透徹。哈里發(fā)需要外部的威望,來鞏固內部搖搖欲墜的權威。您擊敗庫特布丁的事跡,已經傳遍了大食。如果您能與他結交,甚至達成盟約,對他來說是巨大的政治資本。但同時,他也忌憚您,怕您成為另一個庫特布丁,甚至更可怕。至于那些總督、將軍,心思就更復雜了。有人想借您的勢,有人想試探您的虛實,也有人……恐怕恨不得您立刻離開,或者死在某個‘意外’之中。”
她抬起頭,美麗的眼眸在昏暗的車廂內閃爍著光,那光芒里有憂慮,有疲憊,也有一絲倔強的希冀:“林郎,巴士拉只是第一站。去巴格達的路,不會太平。這里的歡迎,可能轉眼就變成刀劍。這里的承諾,可能底下藏著陷阱。您……真的準備好了嗎?”
林啟沒有立刻回答。他掀開車廂側面的小簾,望向窗外。巴士拉的夜景在后退,燈火闌珊,但更遠處的黑暗,無邊無際。這里不再是戰(zhàn)場,沒有明確的敵人和陣線,但無形的刀光劍影,或許比喀布爾城下更加兇險。
他放下簾子,轉回頭,看向帕麗娜。在搖晃的馬車燈光下,這位一直以聰慧堅強形象示人的女子,臉上清晰可見的倦容,和眼底深處那一抹不易察覺的脆弱。這幾年,她一個女子,帶著妹妹,周旋于虎狼之間,為他鋪路搭橋,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辛苦了。”林啟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帕麗娜放在膝上的、有些冰涼的手。
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帕麗娜的身體卻幾不可查地輕輕一顫。一直強撐的鎮(zhèn)定和從容,仿佛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指尖傳來輕微的顫抖。
“有你在,”林啟的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有這一萬打出來的兄弟在,有和庫特布丁簽的那份和約在,這巴格達,龍?zhí)痘⒀ǎ乙驳萌リJ一闖。生意要做,路要通。至于那些魑魅魍魎……”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在宴會上面對商人時的溫和,也沒有在戰(zhàn)場上面對敵人時的冷冽,而是一種平靜的、卻讓人心底發(fā)寒的自信:
“他們最好祈禱,別撞到我槍口上。”
帕麗娜望著他,眼眶微微有些發(fā)紅。這幾個月的提心吊膽,周旋算計,強顏歡笑,所有的委屈、疲憊、壓力,似乎在這一刻,在他平靜的目光和溫暖的手掌中,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安放的角落。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獨當一面、算計人心的波斯貴女,只是一個渴望依靠的、普通女子。
她輕輕挪動身體,靠近林啟,將頭靠在了他的肩上。發(fā)間的幽香,混合著一絲淡淡的疲憊氣息,縈繞在林啟鼻尖。
莎娜茲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很識趣地轉過身,假裝欣賞窗外根本不存在的夜景,耳朵卻悄悄豎著。
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帕麗娜溫軟的身體靠得更緊。林啟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和那份卸下防備后的柔軟。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臂,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無聲的安慰,比千萬語更有效。
車廂內,只剩下逐漸同步的呼吸聲,和馬車輪子碾壓道路的單調聲響,一路駛向驛館,駛向這個充滿未知、危險,卻也充滿機遇的、大食的夜晚。
而此刻,驛館的燈火已經遙遙在望。對于林啟和帕麗娜而,這個驚心動魄又暗流涌動的漫長白天,似乎才剛剛落下帷幕,而另一個屬于兩人的、私密的夜晚,才剛剛開始。有些疲憊,需要慰藉;有些壓力,需要釋放;有些未來,需要在最親密的依偎中,汲取前行的勇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