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外的江邊,一排排高聳的煙囪正噴吐著黑煙,把江南明凈的天空染出幾縷灰蒙蒙的痕跡。機器的轟鳴聲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混雜著碼頭工人的號子、商販的叫賣,以及馬車牛車碾過新修水泥路的轆轆聲。
熱鬧,嘈雜,充滿了一種近乎野蠻的生機。
林啟沒坐車,也沒帶多少隨從,就穿了身普通的青布直裰,混在人群里,沿著新開辟的“工業區”慢慢溜達。蘇宛兒也換了身素凈的衣裙,戴著帷帽,默默跟在他身邊半步之后。兩人之間的氣氛,少了前幾日的激烈與撕扯,多了種劫后余生般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說的疏離和小心翼翼。
陳伍帶著幾個便裝親衛,散在四周警戒,眼神銳利如鷹。
“瞧瞧,這大家伙,動靜可真不小。”林啟在一個巨大的廠房外停下腳步。透過敞開的門,能看到里面鋼鐵的骨架,巨大的傳動輪,還有那條不知疲倦、來回運動的皮帶,帶動著數十臺織機“哐當哐當”地運轉。空氣里彌漫著棉絮、機油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廠房門口掛著牌子“江南第一棉紡聯合工場”,字是鎏金的,很氣派。門口等著上工的人排著長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一個穿著綢衫、叼著煙斗的工頭模樣的人,正趾高氣揚地訓話:“……都聽好了!進了工場,就得守規矩!每天做工六個時辰,管兩頓飯!手腳麻利點,這個月東家開恩,每織十匹布,多給一文錢!誰要是偷懶,或者弄壞了機器,扣工錢不說,還得賠!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應,有氣無力。
林啟瞇著眼看了會兒,沒說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那是工場后頭的“工舍區”,一片低矮、擁擠的窩棚,污水橫流,氣味難聞。幾個光屁股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鬧,一個婦人坐在棚屋門口,就著昏暗的天光縫補衣裳,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她男人在里頭做工,一天六個時辰,有時候還要加夜班。一個月下來,能拿八百文,聽著不少,可米價布價都在漲,這工錢,也就夠一家四口勉強糊口,還不敢生病。”蘇宛兒的聲音在帷帽后輕輕響起,聽不出什么情緒,“這樣的工場,江南現在有上百家。棉紡,絲織,印染,鐵器,機械……都在用這種法子。東家們管這叫‘工廠’,說這是‘先進’。”
林啟點點頭,沒評價。他又去了碼頭,看了堆積如山的貨物,聽了幾撥牙行(中介)和商賈為了厘金(商業稅)和貨價爭得面紅耳赤;去了新開的“江南銀號”,聽掌柜唾沫橫飛地介紹“匯兌”、“拆借”、“股券”這些新名詞;最后,還去城外的鄉間地頭轉了轉。
不少田地明顯荒蕪了,雜草長得老高。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抽旱煙,唉聲嘆氣。
“老丈,這好好的田,怎么荒了?”林啟蹲下身,也摸出煙袋――他平時不怎么抽,但有時候需要跟人套近乎。
老農看了他一眼,見他衣著普通,像個城里小掌柜,便嘆道:“種地不掙錢啊,后生。糧價被那些大商人壓得低,租子又重。還不如去城里工廠做活,好歹現錢結得痛快。我兒子、媳婦,都去城東那個什么……機器局了。就剩我個老骨頭,守著這幾畝薄田,能收一點是一點,交完租子,夠自己嚼用就不錯了。”
“都去工廠,田沒人種,糧食少了,糧價不該漲嗎?”林啟問。
“漲?”老農嗤笑一聲,“漲也漲不到咱手里。那些大糧商,倉庫里的糧食堆成山哩!他們說不賣,市面上的糧就少,他們說要賣,價錢就跌。咱小老百姓,懂個啥?反正,種地是沒指望嘍。”
林啟默默抽了口煙,辛辣的煙霧涌入肺腑。生產力是上去了,蒸汽機轟隆隆一響,工廠里一天出的布,比過去手工織戶一個月都多。商業是繁榮了,銀錢流動快了,各種新奇的玩意兒、票據也出來了。可舊的枷鎖還沒打碎,新的問題又像野草一樣瘋長。
土地兼并,工場壓榨,金融投機,貧富差距……這些詞在他腦子里打轉。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從來都帶著血腥和骯臟。他這只蝴蝶,扇動的翅膀,似乎讓這個過程在中國提前了幾百年,而且更加劇烈了。
“看到什么了?”回程的馬車上,蘇宛兒摘下帷帽,露出有些蒼白的臉,輕聲問。
“看到了一座快被催熟的怪胎。”林啟揉了揉眉心,有點疲憊,“長得太快,骨頭沒跟上,肉也長得歪歪扭扭。蒸汽機是好東西,可光有機器不行。得有一套跟得上的規矩,保護種地的人,保護做工的人,也管住那些開工廠、開銀號、囤積居奇的人。不然,機器轟隆得再響,錢流動得再快,底下埋得都是火藥,一點就炸。”
蘇宛兒沉默了一會兒。這些事,以前她也隱約知道,但忙著生意,忙著“為林家謀萬世之基”,忙著在朝堂上合縱連橫,沒太往深處想。或者說,她本身就是這“怪胎”的受益者和推動者之一。她名下的產業,也有這樣的工場,這樣的手段。
“你……打算怎么做?”她問,聲音有些干澀。
“還沒想好。”林啟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空茫,“變法,不是請客吃飯。動了太多人的飯碗,會出亂子。可不變,亂子更大。得找個法子,慢慢地,一點點地,把規矩立起來。讓種地的有飯吃,做工的有活路,開工廠的也能賺錢,但不能賺黑心錢。難啊。”
他轉過頭,看著蘇宛兒:“所以,你得幫我。”
蘇宛兒一怔。
“朝堂上的事,以后你別插手了。安心在府里待著,陪陪……孩子們。”林啟說到“孩子們”時,頓了一下,蘇宛兒的眼圈立刻紅了,他假裝沒看見,繼續道,“但生意上的事,你熟。趙明月管著內庫和皇室產業,娜仁花打理著西域和草原的商路,帕麗娜熟悉海貿。她們各有所長,但也各有局限。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你這些年做生意的門道、人脈、還有那些彎彎繞繞,都教給她們,幫她們把攤子撐起來,理順了。特別是怎么跟那些大商人、大工場主打交道,怎么讓他們守規矩,又不太傷筋動骨,這其中的火候,你比我懂。”
蘇宛兒聽明白了。這是徹底把她從權力核心剝離,但又給了她一個臺階,一個發揮余熱的地方。從執掌半個帝國經濟命脈的“無冕女王”,變成后宅婦人兼“商業顧問”。失落嗎?肯定的。但比起可能的其他結局,這已經是林啟能給出的,最大的寬容和保全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有些蒼白的手指,良久,輕輕點了點頭:“好。我……我會的。”
聲音很輕,帶著認命般的疲憊。
……
三日后,建康火車站。
這是個新鮮玩意兒。水泥砌成的站臺,鋼鐵的軌道向遠方延伸。一臺黑乎乎的、冒著白煙的鋼鐵怪物,正靜臥在軌道上,車頭后面掛著十幾節綠皮車廂。這就是大宋工部與格物院鼓搗了好幾年,終于能勉強穩定運行的“蒸汽機車”,老百姓叫它“火輪車”或“鐵馬”。
今天是它正式投入載客運營的第一天,從建康直達長安。而第一趟列車的乘客,就是漢王林啟一行。
站臺上擠滿了送行的官員、看熱鬧的百姓,以及維持秩序的兵丁。當林啟牽著蘇宛兒的手,在一眾護衛簇擁下登上最中間那節裝飾最考究的“貴賓車廂”時,站臺上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驚呼和議論。
“看!漢王和王妃!真是一起回去了!”
“不是說鬧翻了嗎?看著不像啊……”
“你懂什么,這叫舉案齊眉!人家夫妻的事,外人瞎猜什么!”
“這火車可真大,能坐多少人啊?跑起來真有那么快?”
林啟沒理會外面的喧囂。車廂里布置得舒適,真皮沙發,固定的小桌,甚至還有個小冰鑒,里面放著時令水果。車窗很大,掛著薄紗窗簾。
帕麗娜已經在車廂里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宋人貴婦的衣裙,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依舊帶著濃郁的異域風情。見林啟和蘇宛兒進來,她起身,行了個標準的宋禮,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姿態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