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姐姐。”她聲音清脆,帶著笑意。
“坐,自家人,不必多禮。”林啟擺擺手,拉著還有些拘謹的蘇宛兒坐下。
很快,汽笛發出尖銳悠長的鳴響,火車緩緩開動,速度逐漸加快。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后飛馳,站臺上的人群、房屋、樹木,迅速變小,遠去。
蘇宛兒想要要回長安了,有些緊張地抓住了座椅扶手,臉色微微發白。帕麗娜倒是很興奮,扒在窗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田野、河流、村莊,大呼小叫:“呀!真的在跑!好快!比最快的馬還快!王爺你看,那個村子,嗖一下就過去了!”
林啟笑著搖搖頭,遞了杯溫水給蘇宛兒:“喝點水,習慣就好了。以后從長安到建康,說不定二天就能到。”
蘇宛兒接過水杯,抿了一小口,臉色稍緩。她看了看對面興致勃勃的帕麗娜,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林啟,心中百感交集。這個男人的世界里,總有那么多新奇得讓人目不暇接的東西。火車,工廠,火槍,大炮……他像是站在另一個更高的地方,俯瞰著這個世界,然后隨手丟下幾顆種子,就能長出讓人驚嘆的參天大樹。而自己,曾經以為離他很近,現在才發現,或許從未真正走進過他那個光怪陸離、飛速運轉的內心世界。
“帕麗娜,”林啟開口,打斷了蘇宛兒的思緒,“這次叫你一起回長安,除了讓你熟悉一下中原的生意,主要是想讓你和宛兒……嗯,和你姐姐,對接一下海上貿易和江南商業這塊的事。”
帕麗娜轉過頭,藍寶石般的眼睛里滿是好奇:“對接?王爺,是像船和碼頭那樣,接在一起嗎?”
這比喻把林啟逗笑了:“差不多。你姐姐以前管著很大一片生意,包括江南的工場、銀號,還有海外的商路。現在她累了,想歇歇。江南和海上的事,以后就多麻煩你了。有什么不懂的,拿不準的,多問問你姐姐。她可是咱們家的‘財神奶奶’,點石成金的本事,你得好好學學。”
帕麗娜立刻點頭如搗蒜,轉向蘇宛兒,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教我!我最喜歡賺錢了!海上的風浪我都不怕,我就怕算賬算不明白,被那些老狐貍商人騙!”
她那副躍躍欲試、毫不作偽的樣子,沖淡了車廂里微妙的尷尬。蘇宛兒也忍不住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好,路上閑著也是閑著,我先跟你說說江南幾家大商行的背景,還有海貿的幾條主要航線、貨物清單,以及……跟那些蕃商(外國商人)打交道要注意的規矩和陷阱。”
兩個女人很快湊到了一起,帕麗娜不知從哪里摸出個小本子和炭筆(這也是林啟“發明”的簡易鉛筆),認真地開始記錄。蘇宛兒起初還有些放不開,但說起她最熟悉的商業領域,漸漸就找回了狀態,語氣變得從容,條理清晰,各種數據、門道信手拈來。
林啟靠在舒適的椅背上,聽著耳邊妻子平穩的敘述和帕麗娜時不時的驚嘆提問,看著窗外飛速流轉的景色,心情難得地有些放松。火車確實是個好東西,不僅僅在于它的速度,更在于它創造了一個相對封閉、安靜、不受打擾的空間和時間。有些事,有些話,在路上說,反而比在固定的場合更容易。
他正瞇著眼假寐,車廂門被輕輕敲響。陳伍拿著一封插著羽毛的軍報,快步走了進來,臉色凝重。
“王爺,北邊,楊帥急報。”
林啟睜開眼,接過軍報,拆開火漆,快速瀏覽。車廂里的交談聲停了下來,蘇宛兒和帕麗娜都看了過來。
是楊文廣的戰報。詳細描述了野狐嶺之戰后,對耶律大石殘部的圍剿。遼軍困守高地,缺糧少水,又組織了幾次絕望的突圍,都被輕易打退。最后一次,耶律大石親自帶隊沖鋒,差點死在亂軍之中,被親兵拼死救回。如今,遼軍殘部已不足萬人,士氣崩潰,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楊文廣在信末請示:是徹底殲滅,還是圍而不打?另外,完顏阿骨打所部女真軍,在攻占黃龍府后,大肆屠戮搶掠,軍紀敗壞,楊文廣以統帥之名去信申飭,對方陽奉陰違,劫掠更甚,甚至有襲擾宋軍補給線的跡象。該如何處置?
林啟放下軍報,手指輕輕敲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蘇宛兒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帕麗娜也識趣地閉上了嘴,她知道,男人要處理正事了。
“耶律大石……是個人才。殺了可惜。”林啟像是在自自語,又像是在對車廂里的人說,“遼國,畢竟立國百余年,底蘊還是有一些的。一口氣吞了,容易噎著,也容易讓草原上其他部族兔死狐悲,抱團取暖。留著它,讓它半死不活,做個樣子,給西夏看,給草原諸部看,也給……我們自己人看,有時候比徹底滅了更有用。”
他看向陳伍:“記錄。給楊文廣回信。”
陳伍立刻拿出紙筆。
“一,對耶律大石殘部,圍三闕一,施加壓力,但不必急于全殲。給他條生路,讓他能帶著殘兵退回臨潢府。我要讓遼國上下都知道,是本王,留了他們一條命。”
“二,大軍前進,兵臨臨潢府城下。不必攻城,把聲勢搞大一點,讓城里的耶律延禧和蕭奉先,睡不著覺就行。”
“三,以本王的名義,正式照會遼國主政者蕭奉先,及將領耶律大石。邀他們來長安,談判。告訴他們,本王在長安,給他們留了位置。是戰是和,是生是死,讓他們自己選。”
陳伍運筆如飛,記錄完畢,又重復了一遍。林啟點頭:“就這樣發出去。用鷂鷹,快。”
“是!”陳伍領命而去。
“那……完顏部呢?”蘇宛兒忍不住輕聲問。她記得,完顏部是林啟早年扶植起來,用以牽制遼國的。如今看來,這頭野獸的牙齒,長得有點太快,太鋒利了。
林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狗喂得太飽,又聞到了血腥味,自然會齜牙。阿骨打這是覺得,遼國這塊肥肉,他也能撲上去咬一口,甚至覺得,我宋軍主力被耶律大石拖著,奈何不了他了。”
他看向窗外,北方天際,似乎有陰云堆積。
“讓他咬。遼國這塊肉,本來就打算分他一點,畢竟出了力。但怎么分,分多少,得我說了算。想掀桌子自己吃獨食?”林啟輕輕哼了一聲,“楊文廣的十萬大軍,滅了耶律大石是滅,順手敲打一下不聽話的狗,也是滅。信里告訴楊文廣,對完顏部,不必客氣。他們若再敢劫掠平民,襲擾我軍,或是陽奉陰違,就地殲滅。讓阿骨打明白,誰才是給他骨頭的主人。”
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帕麗娜縮了縮脖子,覺得車廂里溫度好像都低了幾度。蘇宛兒則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這才是她熟悉的林啟,談笑間決定千萬人生死的林啟。之前的溫情與妥協,只是對他認可的自己人。對于外人,對于棋子,他永遠冷靜,甚至冷酷。
火車繼續向北,發出有節奏的轟鳴,穿過平原,越過丘陵。車窗外,是大宋的萬里河山。車廂內,剛剛緩和些的氣氛,又因北方的戰報而凝滯。權力交接的暗流,北方未定的戰局,國內萌芽的危機,還有身邊人復雜難的心緒……所有的一切,都像這疾馳的列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著,奔向那既定的、卻依舊迷霧重重的未來。
林啟重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長安,越來越近了。
該來的,總要來。該清的賬,也該一筆筆,算清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