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說,怎么回事?你是誰?”林啟沉聲道。
“草民……草民劉順,是成都府一個經營蜀錦和藥材的小商人。”那劉順喘著氣,努力平復情緒,“上月,轉運司衙門的一個書辦找到草民,說有一批上等的官礦出的‘雪花銀’(一種高品質生絲),可以低價轉給草民,條件是草民需將名下的一處臨街鋪面,‘轉讓’給他小舅子開的綢緞莊。草民那鋪面位置好,是祖產,自然不肯。那書辦便威脅,說若不從,便讓草民的生意做不下去。”
“草民當時也未十分在意,只道是尋常索賄。誰知沒過幾日,稅吏便頻頻上門,查賬挑刺,說草民偷漏稅款,要封鋪抓人。草民這才知道厲害,想去咨議局,找那里的商人代表說理。咨議局里,有一位姓胡的綢緞商,是代表之一,平日看起來也算公道。草民便私下尋了他,將事情原委說了,請他主持公道。”
劉順說到這里,臉上恐懼更甚,聲音發顫:“那胡代表當時滿口答應,說定要查個明白,讓草民回去等消息。可草民左等右等,沒等來公道,卻等來了……等來了滅口!”
他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猙獰的刀傷:“前夜,草民回家途中,在暗巷被人伏擊!幸虧草民略通拳腳,又熟悉地形,僥幸逃脫,只受了些傷。草民躲到鄉下親戚家,越想越怕,知道是那書辦,不,是那胡代表和他們一伙的,要殺我滅口!草民走投無路,本想逃出成都,今日在碼頭,卻偶然見到世子爺在微服暗訪,詢問商賈市情。草民認得世子爺,便冒險上前喊冤……求王爺,世子爺,為草民做主啊!”
林泰接口道:“父王,兒臣今日確實去了咨議局旁聽,想看看此地與長安有何不同。散會后,這劉順悄悄尾隨兒臣,尋機哭訴。兒臣見他傷勢不輕,之有物,不似作偽,便先將他安置,帶來見父王。那咨議局……兒臣看,也與長安最初時類似,官員宣講,商農代表唯唯諾諾,只是此地更……更圓熟些。那胡姓商人代表,發頗為‘識大體’,常為官府說話。如今看來,竟是蛇鼠一窩!”
林啟聽完,沒有說話。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劉順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細微的風聲。
白天看到的繁榮景象,官員們熱情的笑臉,百姓滿足的夸贊,此刻在腦海中閃過,與陳伍的密報、眼前這商人的血淚控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無比諷刺的畫面。
好一個“新政樣板”!
好一個“吏治清明”!
貪腐,官商勾結,甚至到了殺人滅口的地步!而所謂的“咨議局”,本應是百姓發聲、監督官員的渠道,卻成了藏污納垢、甚至充當保護傘的地方!
這還只是一個撞到自己槍口上的劉順。那些不敢說、不能說,或者已經被“處理”掉的,又有多少?
怒火,從心底一點點升騰,燒得他胸口發悶。但他死死壓住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陳伍。”林啟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屬下在。”
“將劉掌柜安置到絕對安全的地方,保護好。找可靠的大夫給他治傷。”
“是!”
“泰兒,”林啟看向兒子,目光復雜,有欣慰,也有沉重,“你做得對。遇事不莽撞,知道先探查,再匯報。這件事,你先別管了,交給我。”
“父王,他們竟敢如此膽大妄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林泰年輕氣盛,猶自憤憤。
“所以他們才更該死。”林啟打斷他,語氣冰冷,“但死,也要死得明白,死得讓所有人看到。你先回去休息,明日,跟我去咨議局看看。記住,多看,多聽,少說。”
“是,父王。”林泰壓下怒氣,行禮退下。
房間里又只剩下林啟和蕭綽。劉順也被陳伍悄悄帶走了。
蕭綽重新走到林啟身后,繼續為他按摩肩膀,柔聲道:“王爺,此事雖令人憤慨,卻也未必是壞事。正好借此機會,將成都這潭水,徹底攪渾,把下面的沉渣爛泥,都翻上來。只是,動作需快,需準,需狠。一旦打草驚蛇,讓他們有了防備,或銷毀證據,或串供抵賴,就難了。”
林啟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微涼和力量。“是啊,機會……一個殺雞儆猴,在‘樣板’里動刀,給全國看的機會。”他眼中寒光閃爍,“咨議局……呵呵,我本來還想看看這里的‘民主監督’搞得到底怎么樣。沒想到,給我看了這么一出好戲。”
他松開蕭綽的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成都特有的濕潤和草木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遠方,錦官城的燈火闌珊,勾勒出繁華的輪廓。這繁華之下,有多少骯臟交易,多少血淚冤屈?
依靠百姓監督?百姓怕官,更怕與官勾結的豪紳。咨議局?如果代表本身就成了既得利益者,甚至成了幫兇,那這制度,豈不成了笑話?
路,果然比自己想的還要難走。
但再難,也得走。而且,就從明天,從這成都府的咨議局開始。
“蕭綽。”
“妾身在。”
“研磨,鋪紙。”林啟轉身,走到書案前,眼神銳利如刀,“我要給長安寫封信。有些事,該動一動了。”
蕭綽默默準備好筆墨紙硯,看著林啟在燈下奮筆疾書的側影。她知道,王爺是真的動了怒,也下了決心。
平靜的成都之夜,或許,很快就要被驚雷打破了。
而這場雷雨,不僅要清洗成都,更要震懾整個天下那些蠢蠢欲動的蛀蟲。
夜還長,但有些人,注定要睡不著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