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沒說話,走到書案后坐下。陳伍默默地從一個上了鎖的皮匣中,取出幾封沒有署名、但紙質各異的信件,放在林啟面前。
林啟將信推給林泰:“看看。”
林泰有些疑惑地拿起,一封封看去。起初臉色還算平靜,越看,臉色越是蒼白,手指微微顫抖起來。信上的字跡各異,內容卻觸目驚心:
“……建康織造局管事,與豪商沈萬金勾結,以次等生絲頂替上供宮綢,差價私分,年入數萬貫……”
“……轉運司書吏,借清丈新墾沙田之機,勒索農戶,強占田畝三十頃,轉賣于……”
“……咨議局某商人代表,暗中行賄官員,為其壟斷漕運貨物提供便利,打壓同行……”
“……夜校所用燈油、書本,采買價格虛高兩成,經手官吏上下其手……”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人物、手法、甚至部分證據線索,清晰在目。其中涉及的一些官員、商人,正是今晚宴席上對他林泰笑容最燦爛、敬酒最殷勤的那些人!
“父王……這……這是……”林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被欺騙的茫然和……羞愧。他撲通一聲跪下,“兒臣失察!兒臣有罪!竟被這些小人蒙蔽,還以為……還以為建康吏治……”
“起來?!绷謫⒌穆曇舨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不是你的錯?!?
林泰跪著沒動。
“我讓你起來!”林啟加重了語氣。
林泰這才緩緩站起,但頭深深低下,不敢看父親。
“你以為,他們在宴席上夸你,敬你酒,是真的服你?敬你?”林啟走到他面前,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針,“他們是看你年輕,看你是我兒子,看你想做事,卻又經驗不足!他們是在捧你,也是在試探你,更是在利用你!用你的名頭,用你對他們的‘信任’,來遮掩他們的骯臟勾當!”
“你辦咨議局,他們就把咨議局開成表演會,讓你看到‘民主’和‘和諧’。你辦夜校,他們就在采買上動手腳,貪你的銀子,還讓你覺得事情辦成了。你視察工坊,他們早就把表面功夫做足,等著你來夸!”
林啟每說一句,林泰的臉色就白一分,身體晃一下。旁邊的林祥也聽得瞪大了眼睛,小臉緊繃。
“現在,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林啟問。
林泰喉結滾動,聲音干澀:“兒臣……兒臣太容易相信人,只看表面,未查其實……辜負了父王信任……”
“錯!”林啟打斷他,“你的錯,不是容易相信人,而是只相信你身邊那些人,只相信那些穿著官袍、說著漂亮話的人!?你去了田間地頭,和那些老農深談過幾次?你去了工坊食堂,和那些最底層的工人一起吃過幾頓飯?你去了市井小巷,聽過那些小商販被稅吏盤剝時的哭訴嗎?”
林泰啞口無。
“老百姓不可靠嗎?不,他們最可靠!因為他們要的很簡單,吃飽飯,穿暖衣,不受欺壓!誰給了他們這些,他們就認誰!但他們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因為他們的聲音太小,他們的樣子太土,他們不會說漂亮話,只會用最直白的話,甚至是用血和淚來告訴你,哪里不對!”
林啟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輕:“泰兒,你要記住,為政者,眼睛不能只往上看,往‘體面’的地方看。要往下看,往那些泥濘的、嘈雜的、甚至是不那么好看的地方看。用好官員,但要防著官員。依靠百姓,但要懂得傾聽百姓。恩威并施,不是一句空話。威,要讓他們怕,怕你手里的刀,怕你洞悉一切的眼睛。恩,要讓他們服,服你給的實惠,服你主持的公道!”
他走回書案,指著那些舉報信:“這些,是安撫司的密探,還有……一些敢說話的百姓,悄悄遞上來的。他們不敢明著來,因為怕報復。這說明什么?說明這里的爛瘡,已經開始發臭了,只是被光鮮的外衣捂著!你提前來了這么久,卻被表面的‘政通人和’蒙住了眼睛!”
林泰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再抬頭時,眼中的迷茫和羞愧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清明取代:“兒臣……明白了。謝父王教誨。這些蠹蟲,兒臣定當……”
“不,現在還不是動他們的時候?!绷謫s搖了搖頭,“打草驚蛇,反而會讓他們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墻。建康是大試點,不能亂?!?
他看著林泰:“我要你留在建康。不是以吳王的身份享福,是以‘東南新政巡察使’的名義,給我釘在這里!”
林泰猛地抬頭。
“這一年,你不用回長安。就待在建康,主持新政,繼續你該做的事。咨議局,夜校,工坊,農田,該辦還辦,而且要辦得更好。但你的眼睛,要給我睜大!耳朵,要給我豎起來!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聽,用你的腦子去判斷!哪些人是真心做事,哪些人是陽奉陰違,哪些人是蛀蟲碩鼠!”
“陳伍會留一部分人手給你,他們會幫你,也會保護你。但更多的事,需要你自己去悟,去做。記住我今天的話,相信百姓,警惕官員,恩威并施,徐徐圖之。?等你把建康這潭水真正摸清了,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該殺,哪些事該急,哪些事該緩,都弄明白了,再來告訴我,你打算怎么辦?!?
“父王……”林泰聲音有些哽咽,這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責任和考驗。
“怎么?怕了?”林啟看著他。
“不怕!”林泰挺直腰板,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王所托!”
“好?!绷謫⒛樕辖K于露出一絲真正的、屬于父親的溫和笑意,“記住,你是我林啟的兒子。這點風浪,這點算計,算得了什么?跌倒了,爬起來就是。但同樣的坑,別掉進去兩次?!?
他又看向一直默默聽著的林祥:“祥兒,你也聽著。格物之學重要,但人心、世情,是更大的學問。跟你大哥好好學學。”
林祥重重點頭:“是,爹爹。”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建康火車站。
林啟一行人再次登上了北上的列車。送行的只有林泰和少數幾個核心官員。沒有宴席,沒有寒暄。
“父王保重?!绷痔┕怼?
“自己保重。有事,隨時傳信?!绷謫⑴牧伺乃募绨?,轉身上了車。
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林啟站在車門口,看著站臺上林泰越來越小的、卻挺得筆直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晨霧中。
“王爺,喝點熱茶吧?!笔捑b遞過茶杯。
林啟接過,回到包廂坐下。列車加速,建康城的輪廓迅速后退。
“陳伍。”
“在?!?
“給狄青傳信,讓他在大同府做好接應準備,直接去大同?!?
“是。”
“另外,”林啟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用火漆密封的信,“派人,用最隱秘的渠道,把這封信,送到遼國上京,交給……蕭嗣先。”
蕭綽正在斟茶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蕭嗣先,蕭奉先的弟弟,一個因為臨陣脫逃被兄長責打、卻因擅長逢迎遼主耶律延禧而依舊得寵的紈绔子弟。王爺找他做什么?
林啟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原野,眼神深邃。
蕭奉先,耶律大石……你們在北方散播謠,給我添堵。
來而不往非禮也。
我這封“盟約”,希望你們會喜歡。
有時候,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開始崩塌的。
列車呼嘯,載著南方的塵埃落定,和北方的暗流洶涌,向著長城,向著那片更廣闊也更復雜的棋盤,疾馳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