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高得讓人心慌。云是碎的,一絲一絲扯在蔚藍的天幕上,被西風刮得飛快。草已經(jīng)黃了大半,一望無際地鋪展到天地盡頭,在風中起伏,發(fā)出單調而蒼涼的“沙沙”聲。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見起伏的山巒輪廓,那是大興安嶺的余脈,沉默地守護著這片曾經(jīng)屬于契丹鐵騎的草原。
這里已經(jīng)是上京道腹地,距離臨潢府不過百余里。林啟的車隊停了下來。不是車壞了,是前方出現(xiàn)了另一支隊伍。
約莫千騎,清一色的契丹皮室軍精騎,沒有打旗號,靜默地列陣在前方一道緩坡上。人馬皆肅靜,只有戰(zhàn)馬偶爾不安地踏動蹄子,和皮甲、兵器輕微的碰撞聲。為首一人,未著鎧甲,只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契丹貴族常服,外罩黑色貂裘,花白的頭發(fā)在風中略顯凌亂,面容沉毅,眼神復雜地望著這邊。
正是蕭奉先。
他沒有帶儀仗,沒有擺出迎接“上國親王”的架勢,就這么帶著一千最精銳、也最親信的兵馬,突兀地攔在了路上。意思很明顯:有些話,必須在進城前,在沒有那些諂媚面孔和繁文縟節(jié)的地方,先說清楚。
“王爺,是蕭奉先。”陳伍在車窗外低聲稟報,手已按在刀柄上。周圍的三百王旗衛(wèi)隊瞬間進入警戒狀態(tài),騎兵向外展開,火槍手悄然占據(jù)有利位置。雖然人數(shù)處于劣勢,但裝備和士氣截然不同。
車廂里,林啟放下手中的書卷(一本《唐會要》),抬眼望向前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查的弧度。
“果然來了。”他低聲自語,似乎早有預料,“停車。備馬。”
“父王,小心有詐。”林祥有些緊張。
“無妨。”林啟擺擺手,“他若真想動手,就不會只帶一千人,更不會在這里等。他是來……討價還價的。”
林啟換上一身便于騎乘的獵裝,披了件狐裘,在陳伍和二十名最精銳侍衛(wèi)的簇擁下,策馬緩緩向前。蕭綽和蕭琳留在車上,但車窗掀開一角,姐妹倆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走向她們名義上族叔的男人。
兩軍之間,一片空曠的草甸。秋風卷著枯草和塵土,打著旋兒掠過。
林啟在距離蕭奉先三十步外勒馬。這個距離,弓箭勉強可及,但彼此的表情能看得清楚。
“一別經(jīng)年,南院大王(蕭奉先舊職,林啟仍以此稱呼)風采依舊。”林啟率先開口,聲音平穩(wěn),穿過風聲傳到對面。
蕭奉先看著馬背上那個比記憶中似乎更瘦削、但眼神更深邃銳利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前,他們還在西域并肩作戰(zhàn),一起擊潰西洲回鶻的聯(lián)軍,一起逼迫花拉子模稱臣納貢,一起在萬里黃沙中分享水囊和干糧。那時,他是遼國南院大王,手握重兵,是林啟需要倚重和安撫的盟友。雖然也知道宋國強盛,但至少,面上是平等的。
可現(xiàn)在……
他深吸一口帶著草腥味的冷空氣,壓下喉頭的苦澀,也策馬上前幾步,在馬上拱手:“勞并肩王掛念。奉先已非什么南院大王,不過一茍延殘喘的亡國之臣罷了。倒是王爺,橫掃南疆,平定內亂,如今君臨北地,威勢更勝往昔,當真……可喜可賀。”最后四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
“亡國之臣?”林啟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南院大王過謙了。遼國國主尚在,宗廟猶存,何來亡國之說?本王此來,是為睦鄰友好,互通有無,可不是來接收降表的。”
蕭奉先心中冷笑,臉上卻擠出些許感慨:“王爺還記得當年西域之事?茫茫沙海,缺水少糧,你我兩軍同心,方克強敵。花拉子模都城下,王爺以火炮轟開城墻,末將率契丹兒郎第一個沖進去……那些血與火的日子,如今想來,竟如隔世。”
他開始打感情牌。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拿得出手,也最無力的牌。
林啟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等蕭奉先說完,才緩緩道:“是啊,那些日子,確實難忘。西域萬里,我們是一起淌過來的。所以今天,我才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見你。”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蕭奉先臉上:“若按常理,本王此刻應在臨潢府的王宮里,接受你們國主和蕭嗣先的朝拜。而不是在這荒郊野地,吹著冷風,和一個本該在城里等著接駕的臣子,敘舊談天。”
這話直白,甚至帶著點羞辱。但蕭奉先沒法反駁。他咬牙道:“王爺明鑒!奉先冒險前來,正是想以舊日情分,問王爺一句實話!王爺此次北來,究竟意欲何為?當真只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通商互市’?還是……要行那假途滅虢之事,將我契丹最后一點立足之地,也徹底抹去?!”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眼睛死死盯著林啟。這是他最深的恐懼,也是他必須問清楚的問題。遼國現(xiàn)在什么情況,他比誰都清楚。蕭太后(蕭觀音)死后,朝政更加腐敗,耶律延禧只顧享樂,蕭嗣先之流只會逢迎拍馬。上次和約之后,允許保留的常備軍不過兩萬,還被分割駐防。疆域只剩下貧瘠的上京道,經(jīng)濟命脈幾乎全被宋國通過貿(mào)易、貸kuan控制。北方那些野人部落(室韋、阻卜等)還勉強能靠遼國舊日威名震懾,若是宋國真的大軍壓境,這些墻頭草會立刻倒戈。
如今的遼國,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牙、打斷了腿的老狼,連狗都不如,只是一只待宰的羊。唯一的價值,就是還能替宋國看著更北邊的草原,不讓那些真正的野蠻部落南下騷擾。蕭奉先知道,林啟之所以還沒動手,不是仁慈,只是覺得徹底消化這塊硬骨頭還有點麻煩,不如留著看門。
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是蕭奉先,是和耶律大石一起,在西域見識過更廣闊天地的人!他可以接受遼國做宋國的藩屬,甚至做一條聽話的狗,但絕不能接受遼國像豬羊一樣被圈養(yǎng)、被隨意宰殺!狗急了還跳墻,狼死了也要咬下一塊肉!他今天來,就是想為遼國,爭取最后一點……做狗的尊嚴,而不是做羊的命運。
林啟看著蕭奉先眼中那混合著絕望、不甘和最后一絲倔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風聲呼嘯,卷動兩人的衣袂。
“蕭奉先,”林啟終于開口,不再用尊稱,“你覺得,我現(xiàn)在揮揮手,讓后面的大軍壓上來,滅了你這千把人,然后直撲臨潢府,很難嗎?”
蕭奉先臉色一白。
“不難。”林啟自問自答,“狄青的五萬精銳就在大同,楊文廣、種諤的邊軍已前出至長城。長安的程羽、王安石,糧草軍械早已備齊。我要滅遼,此時此刻,最多一個月,臨潢府就會插上大宋的旗幟。耶律延禧和蕭嗣先,會跪著把國璽送到我面前,求我饒他們一命。”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我沒這么做。”林啟話鋒一轉,“不是我心軟,也不是我怕死人。是因為,遼國現(xiàn)在活著,對我更有用。”
蕭奉先的心提了起來。
“本王此來,主要目的并非遼國,而是――會盟。”林啟的目光投向更北、更廣闊的草原和山林,“我要將北方草原各部――室韋、阻卜、烏古、敵烈……乃至更東北的生女真殘余,高原上的吐蕃諸部,西南的大理,西域的西洲回鶻、花拉子模……所有稱得上‘國’、‘部’的勢力首領,或他們的繼承人、重臣,召集到長安。”
蕭奉先瞳孔一縮。會盟?召集這么多勢力?這是要做什么?重現(xiàn)漢唐“天可汗”的榮光?
“讓他們來,不是來喝酒看跳舞的。”林啟繼續(xù)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宏大感,“我要他們,選派年輕聰慧的子弟,入宋為官。學習我大宋的語、文字、典章制度、格物技藝。同時,他們本國,也需接受我大宋派遣的‘觀察使’、‘教導官’,協(xié)助管理,傳播教化。”
“這……”蕭奉先震驚了。這比單純的軍事征服更可怕!這是文化、制度、經(jīng)濟的全面滲透和同化!是要從根子上,將這些民族國家,變成大宋文明圈的一部分!而且聽林啟的意思,這還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有更大的目標”?什么目標?
“你想問,我要做什么?”林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開元盛世,萬國來朝,四方賓服,那只是表象。我要的,是真正的‘天下歸一’。不是疆土,是文明,是秩序。北方這些部落,遼國,乃至西域諸國,都將是我這盤大棋上的棋子。我要帶著你們,去應對未來可能出現(xiàn)的、更大的挑戰(zhàn)。僅靠宋國一己之力,不夠。”
蕭奉先聽得云里霧里,更大的挑戰(zhàn)?什么挑戰(zhàn)能逼得林啟要用這種近乎“文化殖民”的方式來整合力量?但他本能地感覺到,林啟所說的,絕非虛。這個男人的眼光,早已超出了眼下這片草原和長城,投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