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坦然受了這一禮,目光清澈如古井,緩緩開口:
“國何以立?非因有君,而因有民。”
“民聚而成邑,邑合而成國。”
“無民,則疆土為空野,宮殿為廢墟。”
“民,是國之血肉,是社稷之根基。”
“君王之位,看似至高,實則如舟。”
“民,便是托起這舟的水。”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君王賢明,使民安居,則水穩舟平。”
“君王無道,戕害百姓,則水涌舟覆。”
“故而。”秦風一字一頓。
“不是君王創造了國家與萬民,而是萬民選擇了君王來治理這片土地。”
“君王之責,首在安民、養民、護民。”
“背離此責,則其位不正。”
“這便是為何‘民為貴’的道理。”
殿中已有倒吸冷氣之聲。
這番“君民關系”的論述,完全顛倒了他們熟知的“君權天授”的觀念。
“至于儒學。”秦風轉向已聽得失神的顧守真。
“其本意,是幫助君王施行仁政。”
“仁政便是使民得溫飽、得公正、得安寧。”
“只有這樣君王的地位才會穩固。”
“為達到這個目的,儒學提出“禮”。”
“禮,的本質是劃分社會等級、規范人際行為、維護社會穩定的制度體系。”
“通過明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五倫”關系,建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有序社會,最終實現社會的和諧穩定。”
“儒學的本意是各守其道,各盡其責。”
“君主先要盡到君的責任——施行仁政,愛護百姓,以身作則。”
“臣子才能盡到臣的責任——忠于職守,直進諫,輔佐君主。”
“父親先要盡到父的責任——慈愛子女,教導倫理,撫養成長。”
“兒子才能盡到子的責任——孝順父母,尊敬長輩,傳承家業。”
“這是一種雙向的責任契約,而非絕對的服從。”
“也只有雙方都履行自己的責任,就不會有矛盾和混亂。”
“國家也會穩固。”
“這便是‘禮’的真正道理。”
“而現在很多人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誤解成是君主說了算,臣子必須服從,父親說了算,兒子必須聽話。”
秦風看向臉色蒼白的顧守真,也看向那些若有所思或面露掙扎的官員:
“試問,若君王治國,心中無‘仁民愛物’之念。”
“唯知濫用權柄,橫征暴斂,以致民生凋敝,怨聲載道……”
“若為官者,心中無‘佐君安民’之責。”
“只知揣摩上意,逢迎固寵,甚至助紂為虐,成為盤剝百姓的爪牙……”
“只知揣摩上意,逢迎固寵,甚至助紂為虐,成為盤剝百姓的爪牙……”
“待到民力枯竭,烽煙四起,社稷傾頹,國將不國之時——”
秦風的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頭:
“彼時,煌煌儒學,將立于何地?”
“儒學所倡之‘禮’,在百姓心中,又將留下何等印記?”
“而你們——”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些身穿儒袍官員,聲音不高,卻如寒冰刺骨。
“你們這些今日高坐廟堂、推崇儒學、以此安身立命之人,屆時……又將如何自處?”
殿中死寂。
他們知道秦風所說的話并未危聳聽。
儒學若真淪為僵化統治、壓迫百姓的工具。
那么當承載它的王朝因失去民心而崩潰時,儒學本身也必將被憤怒的浪潮席卷。
而依附其上的他們,又將面臨怎樣的道德審判與歷史定位?
這已不僅僅是在討論學問,更是在進行一場關乎儒學命運、士人前途乃至自身安危的靈魂拷問。
許多人感到后背滲出冷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與迷茫攫住了他們。
顧守真身形劇震,仿佛枯木逢驚雷,眼中生出一抹明悟與清醒。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顯陳舊卻一塵不染的儒袍,對著秦風方再次深深一揖。
“先生今日之,振聾發聵,直指本源。”
“為天下困守迷途之儒學,劈開迷霧,指明前路之傳道洪音!”
“秦先生當為老夫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