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爬到坡頂,手指已經夠到了一塊凸出的巖石。
突然——
“咔嚓”一聲脆響,他抓著的這根看似結實的藤蔓,竟然從根部斷裂了!
聶虎只覺手上一空,身體瞬間失去支撐,整個人向后仰倒,再次朝著坡下滾落。而這次,坡的下方不再是剛才的洼地,而是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山崖!
“啊——!”
短促的驚呼被風雨吞沒。聶虎只覺得身體在急速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飛快掠過的、模糊的崖壁和樹影。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攫住了他。
要死了。
爺爺,對不起……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剎那,懷里,那枚用紅繩掛在脖子上、貼著皮膚、七年從未離身的半圓形玉璧,猛地變得滾燙!
“嗡——!”
一聲奇異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嗡鳴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響在腦子里。緊接著,滾燙的玉璧仿佛活了過來,一股灼熱的氣流猛地從中迸發,順著他胸口瞬間流遍四肢百?。∠聣嫷纳眢w莫名一輕,眼前原本飛速上掠的景物似乎都慢了下來。
不,不是景物慢了。
是他“看”得更清了。
崖壁上每一道石紋,每一片濕漉漉的苔蘚,甚至雨水在空中劃過的軌跡,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識里。時間仿佛被拉長,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古老而模糊的本能倏然蘇醒。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奇異的一扭,下墜之勢未減,但姿態已然改變。右手五指如鉤,精準地扣向崖壁上一塊突出的、碗口大的巖石!
“嗤啦——!”
指甲翻裂,皮開肉綻。
鉆心的劇痛讓他差點松手,但那股在體內奔涌的、陌生的熱流卻支撐著他,給了他超乎尋常的力量。他死死扣住巖石邊緣,整個人像片破布,懸掛在風雨飄搖的懸崖中間。
腳下,是霧氣彌漫、深不見底的深淵。
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混合著雨水,冰冷粘膩。他掛在半空,大口喘息,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剛才發生了什么?那滾燙的感覺,那奇異的嗡鳴,那慢下來的世界,還有這突如其來的力量……
是……玉璧?
是……玉璧?
他低頭,隔著濕透的衣襟,能感受到胸口那枚玉璧依舊散發著余溫,但已不再滾燙?;覔鋼涞谋砻妫坪跤幸坏罉O其黯淡的、轉瞬即逝的光暈滑過,仔細看時,又什么都沒有,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瀕死前的幻覺。
但指尖殘留的力量感和腦海中那份奇異的清明,卻在提醒他,那不是夢。
崖壁上,被他抓握的那塊巖石附近,一片常年被雨水沖刷、布滿青苔的平整石面,似乎隱隱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線條。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本該完全看不清,可聶虎此刻卻覺得那些線條異常清晰。
那似乎是一些……紋路?像是什么野獸的爪痕,又像是某種極其古老、抽象的符號,蜿蜒盤繞,最終隱約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充滿威嚴的輪廓。
像是一只……蓄勢待撲的猛虎?
聶虎晃了晃頭,再凝神看去。石壁還是石壁,青苔還是青苔,哪里有什么虎形紋路?
是眼花了。一定是驚嚇過度,眼花了。
他不敢再耽擱,也無力去深究。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忍著左手鉆心的疼痛,用還能用力的右手和雙腿,尋找著巖壁上一切可以借力的縫隙、凸起、藤蔓,一點一點,艱難地向上挪動。
每一次移動,都耗盡力氣;每一次發力,左手的傷口都在石頭上摩擦,鮮血混著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深淵。但他不敢停,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上去,回去,爺爺在等。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長。當他的手指終于扒住崖頂堅實的土地,用盡最后力氣把身體拖上去,癱倒在泥濘中時,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只有零星的雨滴,從飽含水分的樹葉上偶爾滴落,砸在臉上,冰涼。
天邊,濃墨般的烏云裂開一道縫隙,殘陽如血,將最后一點昏黃的光,吝嗇地灑在這片剛剛經歷生死劫難的山崖上。
聶虎躺在那里,胸膛劇烈起伏,像條離水的魚。全身無處不痛,左手更是血肉模糊,微微顫抖。但懷里的那個汗衫包裹,依舊緊貼著心口,傳來人參微溫的觸感。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顫抖著摸向胸口。玉璧安靜地貼著皮膚,溫潤微涼,與普通石頭無異。
可剛才那瀕死瞬間的滾燙和嗡鳴……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雨后山林清冽又潮濕的空氣,混合著泥土和鮮血的味道。
不是夢。
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但確確實實,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斷崖找到了,雖然過程驚心動魄。遠處,那棵歪脖子老松在暮色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該回去了。
他撕下另一條布,草草纏住血肉模糊的左手,撿了根結實的樹枝當拐杖,一瘸一拐,朝著云嶺村的方向,朝著那間亮著微弱油燈、躺著唯一親人的破舊土屋,艱難地走去。
身后的懸崖,在最后一絲天光隱沒時,那片布滿青苔的石壁上,模糊的虎形紋路似乎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隨即徹底隱沒在沉沉的黑暗里。
仿佛什么從未發生。
只有山風穿過崖壁,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隱藏一個剛剛被觸發的、古老而隱秘的開端。
而前方,夜色如墨,山村在望。
幾點昏黃的燈火,在濃稠的黑暗里明明滅滅,像是等待,也像是無聲的召喚。
聶虎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血跡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他稚嫩卻已初顯棱角的臉上留下道道污痕。那雙黑色的眸子,在漸濃的暮色里,亮得驚人。
他握緊了懷里的參,也握緊了胸口那枚看似平凡無奇的半圓玉璧。
腳步,雖蹣跚,卻無比堅定。
云嶺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隱約聽到幾聲犬吠。但就在這時,村口方向,一點搖晃的火光,伴隨著嘈雜的人聲,正快速向著這邊移動。
火光映出幾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為首那人身材粗壯,滿臉橫肉,正是村里有名的村霸王大錘。他手里拎著根棍子,嘴里罵罵咧咧,身后跟著幾個平日里游手好閑的跟班。
聶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停住腳步,將懷里的人參包裹又按緊了些。
王大錘也看見了他,火光跳躍下,他臉上的橫肉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嗓門粗嘎地響起:
“喲,這不是聶家那小野種嗎?大雨天的,鉆哪個耗子洞去了?弄成這副鬼樣子……懷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東西?該不會是偷了誰家的雞·吧?”
他身后的幾個跟班哄笑起來,不懷好意的目光在聶虎身上和懷里掃來掃去。
夜風掠過濕透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聶虎站直了身體,受傷的左手藏在身后,右手緊緊握著那根充作拐杖的樹枝,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懷里的老山參,貼著心口,微微發燙。
就像剛才墜崖時,那枚玉璧一樣。
他抬起頭,看向步步逼近的火光和那些不懷好意的面孔,黑色的眼睛里,映著跳動的火焰,也映著深不見底的、剛剛從生死邊緣歸來的平靜。
云嶺村的夜,才剛剛開始。
而屬于聶虎的路,也才邁出染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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