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望去,灰白色的崖壁在暮色中更顯陡峭猙獰,仿佛一頭沉默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膽敢挑戰它的人。那幾點暗紅紫金的光澤,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中,依舊清晰可見,如同黑夜中的寶石,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聶虎再次檢查了腰間的繩索,確認牢固。他脫下礙事的外衣,只穿著單薄的里衣,將柴刀和藥鋤插在背后便于取用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崖壁下,伸出雙手,觸摸著冰冷粗糙的巖石。
觸感真實,堅硬,不可撼動。
他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腦海中,再次浮現“虎形樁”的要領:沉肩墜肘,力從地起,腰背如弓,氣息綿長。他嘗試將這種“整勁”和沉穩的感覺,灌注到四肢。
睜眼,目光鎖定第一處落腳點——那條狹窄的巖縫。
他動了。
手指摳住巖縫邊緣,腳尖尋找到一處微小的凸起,腰腹核心收緊,全身力量協調如一,如同壁虎,貼著崖壁,緩緩向上挪動了第一步。
巖石冰冷,摩擦著指尖和掌心,很快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渾然不覺,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腳的每一個細微動作,身體的每一次重心轉移上。
第二步,踩上那塊巴掌大的突出巖石。巖石只有半掌寬,且向內側傾斜,極難站穩。聶虎將身體重心大部分放在摳住巖縫的雙手上,右腳腳尖小心翼翼地在巖石上調整角度,尋找最穩定的支點。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第三步,向左上方移動,去夠那叢根系裸露的灌木。距離有點遠,需要身體完全舒展開,幾乎懸空。聶虎深吸一口氣,左手死死扣住上方一道更細的巖縫,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抓住了灌木裸露在外的、最粗壯的一條根莖!
“咔嚓!”根莖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一些泥土碎石簌簌落下。
聶虎心臟一緊,但手上力道不減,反而借力一拉,身體向上一蕩,左腳及時踩到一處勉強能容下半個腳掌的凹坑。險之又險!
他掛在崖壁上,微微喘息。低頭看去,地面已經變得遙遠,谷底的亂石像一顆顆散落的棋子。山風從崖壁間穿過,發出嗚嗚的嘯音,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寒冷刺骨。
不能停。停下就會力竭,就會失足。
他繼續向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移動都耗盡心神和體力。胸口玉璧持續散發著溫熱,暖流緩慢流淌,滋養著他過度消耗的肌肉和緊繃的神經,讓他能在如此高強度的攀爬中,保持相對的清醒和力量。
但玉璧并未提供直接的攀爬助力。這終究是凡胎肉體的較量,是對意志、技巧和運氣的終極考驗。
越往上,巖石越發光滑,借力點越少。有一段近兩丈的距離,幾乎沒有任何明顯的凸起或裂縫。聶虎只能依靠手指指尖和腳尖那一點點摩擦力,如同真正的壁虎,一點一點地向上蠕動。指尖早已磨破,鮮血滲出,染紅了巖石,也模糊了觸感。但他不敢松勁,疼痛此刻反而成了保持清醒的良藥。
終于,在太陽徹底沉入西山,天邊只剩最后一抹暗紅晚霞時,聶虎的手,搭上了那處生長著紫金芝的凹陷石縫邊緣。
他猛地發力,雙臂肌肉賁張,將身體提了上去,半個身子探入了凹陷處。這里比他想象的稍微寬敞一些,勉強能容他半蹲著休息。
成功了!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更是火辣辣地疼,幾乎失去知覺。汗水早已濕透里衣,又被山風吹得冰涼。但他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混合著極度疲憊和巨大成就感的笑容。
他轉頭,看向那幾株近在咫尺的紫金芝。
一共三株。最大的那株菌蓋有海碗大小,暗紅紫色濃郁得近乎發黑,邊緣的金紋在最后的天光下,流轉著神秘的光澤。較小的兩株也有拳頭大,品相極佳。它們生長在石縫深處背陰的角落,下方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鳥糞和腐殖土,散發著奇異的、混合著土腥和淡淡藥香的氣息。
聶虎沒有立刻動手采摘。他先調整呼吸,等顫抖稍微平復,才小心翼翼地取出藥鋤——采摘靈芝不能用金屬利器直接接觸菌蓋,以免損傷藥性和靈性(這是孫伯年的告誡)。他用藥鋤的木質手柄,輕輕撥開靈芝基部的泥土和附著物,然后用手(手上血跡已經干涸)捏住粗短的菌柄,緩緩用力,將其完整地、連同部分菌柄基部的“根部”(其實是菌絲體)一起取出。
最大的那株,菌柄入手沉甸甸的,質感堅實如玉,隱隱有一種溫潤的感覺。聶虎心頭一喜,這絕對是上了年份的極品!
他將三株紫金芝小心地放入早已準備好的、墊著柔軟干苔蘚的背簍夾層中,用油紙仔細包好,防止碰撞和受潮。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來。癱坐在石縫里,仰頭看著漸漸顯露的星斗,一種劫后余生、滿載而歸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
今天,他經歷了生死搏殺,見識了玉璧神威,又攀上了這絕壁險峰,采到了夢寐以求的寶藥。這短短一天的經歷,比過去十二年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還要……充實。
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許體力,聶虎知道必須盡快下去。夜晚的崖壁更加危險,視線不清,氣溫驟降。
下去比上來更難,尤其是體力消耗大半之后。他更加小心翼翼,幾乎是貼著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有好幾次,腳下打滑,或者手指無力,全靠腰間繩索的輕微牽拉和求生的本能,才沒有墜下。
當他雙腳終于再次踏實地踩在谷底堅實的土地上時,整個人幾乎虛脫,癱坐在一塊大石上,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夜風更冷,山林里傳來各種夜行動物的窸窣聲和鳴叫。聶虎不敢久留,強撐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收起繩索,找回藏起來的背簍和其他物品,將紫金芝和血竭妥善放好,然后辨明方向,朝著云嶺村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來時路在夜色中更加模糊難辨。他只能憑著記憶和對星斗的大致判斷,艱難前行。胸口的玉璧依舊散發著穩定的溫熱,暖流緩緩修復著他透支的身體,驅散著寒意和疲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雙腿像灌了鉛,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就在他幾乎要堅持不住時,前方遠處,終于出現了幾點微弱的、昏黃的燈火。
那是云嶺村。
聶虎精神一振,咬牙加快了腳步。
當他踉踉蹌蹌地推開自家那扇破舊的院門時,已是深夜。村子里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他沒有點燈,摸索著閂好門,將背簍小心地放在墻角。然后,他連衣服都沒力氣脫,直接癱倒在冰冷的土炕上,瞬間就被無邊的黑暗和疲憊吞噬,沉沉睡去。
在陷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明天,要把血竭給孫爺爺送去。至于紫金芝……需要好好想想。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墻角背簍里,那幾株暗紅紫金、邊緣隱現微光的靈芝,在黑暗中,靜靜地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奇異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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