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錘的算計
日子像村口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轉眼間,聶虎的雙手已經拆了布條,只留下些淡淡的疤痕和尚未完全消退的硬繭。劉老三媳婦的病日漸好轉,已經能下地做些輕省家務。那四兩多銀子,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聶虎的生活里漾開圈圈漣漪,卻又被他小心地隱藏在水面之下。
他沒有立刻大手大腳地花錢。先是買了半袋上好的糙米和一小罐鹽,又扯了幾尺厚實的粗布,請村東頭手藝最好的張寡婦幫忙,縫制了一身合體的新衣和一雙結實的布鞋。給孫伯年送去了兩斤他愛喝的、陳年普洱碎茶梗(這在山村已是稀罕物),給王嬸家送了一小壇自家釀的、不算貴重但情意實在的米酒,給林秀秀……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托人悄悄送去了一盒鎮上買來的、最便宜的雪花膏和兩支素凈的木頭簪子。林秀秀沒有推拒,只是托人帶回了一小包新曬的、帶著陽光味道的干桂花,附了張字條,字跡娟秀:“謝謝。天涼,加衣。”
剩下的銀子,他仔細收好,除了偶爾買點燈油、紙張(他開始嘗試用最便宜的草紙和燒黑的木炭練習寫字,臨摹陳爺爺留下的醫書和那本殘破的“虎形”冊子),絕大部分都存了起來。他知道,這筆錢是他安身立命、窺探未來的王大錘的算計
黑蛇幫,是盤踞在青石鎮上的一個小幫派,干些偷雞摸狗、欺行霸市、收保護費的勾當,鎮上的人都避之不及。麻桿的表哥王癩子,是里面的一個小頭目,手底下有幾個潑皮無賴。
麻桿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遲疑:“錘哥,請黑蛇幫的人……得要錢啊。他們可不見兔子不撒鷹。”
王大錘咬咬牙:“我出!先墊上!等東西到手,賣了錢,連本帶利撈回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把的銀子在向他招手,“記住,打聽清楚了再動手!務必一擊必中,不能讓他有翻身的機會!還有,嘴巴都給我閉緊了!誰走漏風聲,別怪我不講情面!”
黑皮和麻桿連忙點頭,臉上也露出了興奮和貪婪的神色。
接下來的幾天,王大錘一伙人果然消停了不少,甚至偶爾遇見聶虎,也不再是那種恨不得生吞活剝的眼神,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探究的打量。聶虎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心中警惕更甚。他深知王大錘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可能因為一次吃虧就偃旗息鼓。這種表面的平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在醞釀。
他更加謹慎。去孫伯年家,盡量挑人多的時候,或者繞遠路。回來時,天色稍晚就結伴而行——有時是和同樣晚歸的村民,有時是孫伯年不放心,讓鄰家一個半大孩子送他一段。家里的門窗也加固了,晚上睡覺警醒得很,稍有風吹草動就立刻醒來。
但他也知道,這樣被動防備不是長久之計。王大錘在村里根深蒂固,又有鎮上的關系,自己孤身一人,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要想徹底解決問題,要么離開云嶺村,要么……讓王大錘再也不敢,或者不能來招惹自己。
離開?暫時不行。孫爺爺這里還有太多東西要學,玉璧的秘密、血仇的線索也還需要在相對安穩的環境中慢慢探尋。而且,一走了之,豈不顯得怕了他王大錘?
那么,就只有第二條路了。
聶虎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他想起那日在老鷹崖下,玉璧爆發時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虎嘯,想起自己揮刀斬殺黑蛇時的果決。力量,才是解決麻煩最直接的方式。他現在的力量還太弱,不足以震懾王大錘這樣的地頭蛇。但若是在恰當的時機,展現出足夠讓對方忌憚甚至恐懼的力量呢?
他需要更快的成長,需要更多的實戰來磨礪那本能般的“虎形”反應,也需要……一個機會。
這天下午,從孫伯年家學完一套推拿手法出來,天色尚早。聶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個彎,朝著村后那片荒廢的曬谷場走去。那里地勢開闊,少有人至,是個練習的好地方。他需要將站樁時體會到的“勁”和與黑蛇搏殺、攀爬絕壁時身體的本能反應結合起來,嘗試著去掌控,去運用。
曬谷場雜草叢生,幾座廢棄的谷倉歪歪斜斜地立著,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聶虎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擺開“虎形樁”的架子。他沒有立刻站定,而是嘗試在緩慢移動中,保持樁功的沉靜和蓄勢感,同時模擬攻防動作。
抬手,似虎探爪,腰背發力,力透指尖。擰身,如虎擺尾,重心轉換,迅捷隱蔽。踏步,仿虎撲擊,沉穩迅猛,蓄勢待發。
動作還很生澀,連貫性也差,徒具其形,遠遠達不到那日搏殺時的流暢和威力。但他能感覺到,隨著一次次的嘗試,胸口的玉璧溫熱似乎更加活躍,那股暖流在體內流轉的路徑也隱約清晰了一絲。身體對“虎形”意境的契合度,在緩慢提升。
就在他沉浸其中,反復揣摩一個側身擰轉、重心沉移的銜接動作時,耳廓微微一動,聽到了遠處傳來細微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聶虎心中一凜,立刻收勢,如同一頭受驚的幼虎,瞬間隱入一座半塌的谷倉陰影之中,屏息凝神。
腳步聲漸近,夾雜著壓低的對話聲。
“……看清楚了嗎?是這兒?”
“沒錯,我親眼看見那小崽子往這邊來了。曬谷場這邊沒人,正好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