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還是自保?
冰冷的青銅指環(huán)緊貼著掌心,粗糙的銹跡摩擦著皮膚。胸口,龍門玉璧的滾燙仍未消退,反而有種愈演愈烈的趨勢,那股蒼涼、威嚴(yán)的共鳴感,如同無聲的潮水,一波波沖擊著聶虎的心神。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玉璧內(nèi)部那個漩渦狀的門戶圖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緩慢旋轉(zhuǎn),散發(fā)出微弱卻清晰的吸引力,仿佛要將他手中的指環(huán)吞噬進去。
這指環(huán)……到底是什么來路?為何能與父親的遺物產(chǎn)生如此強烈的共鳴?這具骸骨的主人,又是誰?為何會死在這疑似猛獸巢穴的巖洞里?無數(shù)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聶虎腦海中翻滾。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仔細(xì)檢查骸骨。衣物早已徹底腐朽,看不出樣式身份。骸骨本身相對完整,沒有明顯的致命外傷,但胸骨和幾根肋骨顏色發(fā)黑,似乎是中毒的跡象?臂骨和腿骨也有些細(xì)小的裂痕,像是生前經(jīng)歷過劇烈搏斗或摔跌。骸骨身邊,除了這枚指環(huán),再無一物,沒有武器,沒有包裹,甚至連證明身份的玉佩、印章都沒有,干凈得有些詭異。
這不像是一個普通的采藥人或獵人。普通人不會深入野豬溝這樣的險地,更不會隨身只帶一枚古怪的指環(huán)。
聶虎的目光重新落回指環(huán)上。借著火折子跳動的微光,他仔細(xì)觀察。指環(huán)的材質(zhì)非金非鐵,似銅非銅,在火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內(nèi)斂的青銅光澤,即便布滿銹蝕,也隱隱透出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上面雕刻的紋路極其繁復(fù)精細(xì),以他目前的眼力,只能勉強分辨出似乎是一些交纏的藤蔓,藤蔓間隱約有獸形輪廓,但具體是什么獸,銹蝕太嚴(yán)重,難以辨認(rèn)。
他嘗試著將一縷微弱的氣血之力,緩緩注入指環(huán)。
毫無反應(yīng)。指環(huán)依舊冰冷死寂,仿佛剛才與玉璧的共鳴只是錯覺。
他又嘗試著將指環(huán)靠近胸口的玉璧。
“嗡——!”
更強烈的悸動傳來!玉璧的溫度驟然升高,仿佛要灼傷皮膚!而那漩渦門戶旋轉(zhuǎn)的速度更快了,甚至隱隱有微弱的光芒在玉璧內(nèi)部流轉(zhuǎn)!指環(huán)雖然依舊沒有其他異象,但與玉璧之間的那種無形聯(lián)系、那種跨越時空的共鳴感,卻強烈得幾乎實質(zhì)化!
聶虎連忙將指環(huán)拿開一些,玉璧的異狀才緩緩平復(fù),但依舊保持著比平時活躍得多的溫?zé)帷?
看來,這指環(huán)確實與龍門玉璧,或者說,與“龍門”有關(guān)聯(lián)。很可能,這骸骨的主人,生前也是龍門中人,甚至是聶家的先輩?否則如何解釋這種血脈傳承之物間的共鳴?
如果是聶家先輩,他為何會死在這里?是探尋什么?還是遭遇了不測?這野豬溝深處,除了猛獸,還隱藏著什么秘密?
聶虎心中疑竇叢生。但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洞外雖然暫時安靜,但危險并未解除。那三頭野豬或許退走了,但疤臉獵人提到的“山君”,可能就在附近。這巖洞也未必安全,萬一真是猛獸巢穴,主人隨時可能回來。
他必須盡快離開。
小心翼翼地將青銅指環(huán)用一塊干凈的布包好,貼身收藏——與玉璧分開放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異動。然后,他對著那具不知名的骸骨,鄭重地鞠了三個躬。無論此人是誰,與龍門有何關(guān)聯(lián),死于此地,曝尸荒洞,總是一樁憾事。他無力讓其入土為安,只能聊表敬意。
做完這些,聶虎熄滅快要燃盡的火折子,側(cè)耳傾聽洞外的動靜。
風(fēng)聲,林濤聲,遠處隱約的鳥鳴……似乎并無異常。
他握緊柴刀,深吸一口氣,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朝洞口摸去。洞外透進來微弱的天光,顯示時辰已近傍晚。
就在他即將踏出洞口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響,順著風(fēng)飄進了他的耳朵。
不是獸吼,也不是風(fēng)聲。
是……人的悶哼聲!壓抑著的、充滿了痛苦的悶哼聲!還有……利器破空聲、重物撞擊聲、以及……一種低沉得讓人心悸的咆哮!
聲音的來源,就在巖洞斜上方,那片他們來時經(jīng)過的、怪石嶙峋的區(qū)域附近!
是那三個獵人!他們和什么東西遭遇了!而且聽聲音,情況不妙!
聶虎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伏低身子,躲在洞口一塊凸出的巖石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向外張望。
天色比進洞時暗淡了許多,林間的光線更加昏暗。但聶虎如今目力遠超常人,加上距離并不算太遠,還是勉強看清了那邊的景象。
只見之前他借以躲避野豬的那片石林邊緣,此刻正上演著一場慘烈的搏殺!
一方正是那三個獵人。但此刻他們的樣子狼狽不堪,身上多處掛彩,血跡斑斑。那個敦實漢子倒在地上,抱著一條扭曲變形的腿,滿臉痛苦,手里的弩箭已經(jīng)折斷。高個子獵人靠在一塊巨石上,胸口一道猙獰的爪痕深可見骨,鮮血染紅了半身,正用獵弓勉強支撐著身體,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把砍柴刀,刀口已經(jīng)卷刃。而為首的疤臉漢子“疤哥”,情況稍好,但也是披頭散發(fā),臉上多了一道血痕,手中的鋼叉正死死抵住一個龐然大物的撲擊!
那龐然大物……正是獵人之前提到的“大家伙”!
那是一頭吊睛白額猛虎!體型遠比聶虎想象中更加巨大,肩高幾乎超過成年男子的腰部,體長近一丈,渾身黃黑相間的皮毛油光水滑,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著凜凜光澤,額頭上鮮明的“王”字紋路透著一股天然的霸氣。它四肢粗壯如柱,爪尖從厚厚的肉墊中探出,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此刻正人立而起,一只前爪搭在疤哥的鋼叉上,另一只爪子狠狠拍向疤哥的腦袋!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匕首般的獠牙,腥臭的熱氣噴了疤哥滿臉!
疤哥怒吼一聲,雙臂肌肉賁張,死死頂住鋼叉,同時腦袋猛地向側(cè)面一偏!
“嗤啦!”虎爪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帶起一撮頭發(fā)和幾道血痕,狠狠拍在旁邊的巖石上,竟將堅硬的巖石拍得石屑紛飛!
好恐怖的力量!聶虎看得心頭一緊。這頭猛虎,比他在老林子邊緣見過的任何野獸都要兇悍數(shù)倍!絕對是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
疤哥雖然躲開了致命一擊,但也被老虎的巨力震得踉蹌后退,鋼叉幾乎脫手。老虎得勢不饒人,落地后一個翻滾,粗壯如鋼鞭的尾巴狠狠掃向疤哥的下盤!
疤哥躲避不及,被虎尾掃中小腿,悶哼一聲,摔倒在地。老虎低吼一聲,就要撲上去給予致命一擊!
疤哥躲避不及,被虎尾掃中小腿,悶哼一聲,摔倒在地。老虎低吼一聲,就要撲上去給予致命一擊!
“疤哥!”高個子獵人目眥欲裂,強撐著傷勢,將手中卷刃的柴刀奮力擲向老虎!
柴刀旋轉(zhuǎn)著砍在老虎厚實的肩胛上,卻只砍破了一點油皮,就被彈開。但這微微的阻撓,給了疤哥一絲喘息之機,他連滾爬爬地躲向另一塊巨石后面。
老虎被徹底激怒,放棄追擊疤哥,轉(zhuǎn)而將猩紅的目光投向擲刀的高個子獵人,發(fā)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爪蹬地,就要撲殺過去!
高個子獵人面露絕望,手中只剩下一把獵弓,根本無法抵擋。
電光石火之間,聶虎腦海中念頭飛轉(zhuǎn)。
救?還是不救?
這三個獵人,與他非親非故,甚至之前那個劉老四還隱隱帶著威脅。他們進山是為了獵殺這頭猛虎,是求財冒險,如今身陷險境,可以說是咎由自取。自己貿(mào)然出手,面對這頭恐怖的“山君”,九死一生。剛剛擺脫野豬群的追殺,氣血消耗大半,肩傷也未痊愈,實在不宜再涉險境。況且,救了他們,如何解釋自己出現(xiàn)在這里?紫背天葵和指環(huán)的秘密是否暴露?
不救?眼睜睜看著三人葬身虎口?那高個子獵人擲刀救同伴的舉動,那一瞬間的絕望與不甘……聶虎握緊了手中的柴刀,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想起了陳爺爺?shù)慕陶d:“醫(yī)者父母心”,雖非醫(yī)者,但見死不救,與那日暴雨夜眼睜睜看著爺爺病重而無能為力,有何區(qū)別?他又想起了孫伯年的話:“不管什么事,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你還小,日子還長。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把本事學(xué)好。有了本事,站得穩(wěn)了,才有資格去想更遠的事,去做更難的事。”
眼前的日子……學(xué)好本事……站得穩(wěn)……
如果連眼前見義勇為、遵循本心的勇氣都沒有,將來憑什么去面對更深的血仇,更強大的敵人?力量,不僅僅是為了自保和復(fù)仇,更是為了在關(guān)鍵時刻,有能力做出選擇,守護想守護的東西——哪怕是幾個素不相識、可能并不友善的陌生人。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
救人,還是自保?
“吼——!”猛虎已經(jīng)撲出,腥風(fēng)撲面,血盆大口直噬高個子獵人的咽喉!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不是弓箭,而是一塊拳頭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塊,以驚人的速度和準(zhǔn)頭,狠狠砸在了猛虎的鼻子上!
鼻子是大多數(shù)野獸的脆弱部位。老虎雖皮糙肉厚,鼻尖挨了這一下重?fù)簦彩莿⊥措y忍,發(fā)出一聲憤怒又痛苦的咆哮,撲擊之勢為之一緩,碩大的頭顱猛地轉(zhuǎn)向石塊飛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