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搖搖頭,抬眼看了看那口薄棺,又看了看聶虎蒼白卻平靜得過分的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只低聲道:“你……節哀。我走了。”說完,轉身匆匆離開了,兩條麻花辮在夕陽下一晃一晃的。
聶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小布包,和地上竹籃里的食物。
王嬸的兩個饅頭,是憐憫。
林秀秀的這些,又是什么?是她爹的示好?還是她自己的一點善意?
或許都有。在這個現實到殘酷的山村里,任何一點給予,都不會是完全純粹的。但聶虎此刻,無心也無力去分辨。他只知道,這些東西,能讓他活下去,有力氣去面對接下來的事。
他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粗糙的雜糧刮過喉嚨,有些噎人,但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就著咸菜。又剝了一個雞蛋,蛋白嫩滑,蛋黃香糯。他吃得很仔細,連一點碎屑都沒掉。然后,他打開那個小布包,里面果然是曬干的金銀花和野菊花,混合在一起,香味撲鼻。
他找來一個破碗,倒出一點草藥,用熱水沖了,看著淡黃色的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想起林秀秀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塞過布包時微紅的臉頰,想起她匆匆離去的背影。
在這個人人都把他當作“災星”,避之唯恐不及的山村,這一點點不帶多少雜質的溫暖,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貴。
他端起破碗,將微燙的、帶著苦澀清香的藥茶一飲而盡。
然后,他放下碗,重新在那口薄棺前跪得筆直。殘香燃盡最后一縷青煙,暮色四合,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淹沒了這間破屋,這個院落,和院落里這個剛剛失去一切、卻又在心底燃起冰冷火焰的少年。
夜風穿過門縫,發出嗚咽的聲響。
聶虎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胸口貼身藏著的那枚完整玉璧,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仿佛在呼應著他心中翻騰的、復雜難明的情緒。
明天,爺爺就要下葬了。
后天,大后天……他就要真正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面對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面對那深不見底的血仇,和那條不知通向何方的、迷霧重重的路。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深掐進掌心。那里,有白天被巖石劃破、又被林秀秀的草藥茶沖洗過的傷口,微微刺痛。
這痛楚,讓他清醒,也讓他記住。
記住這冷眼,記住這饅頭,記住這血仇,也記住……這黑暗中,如螢火般微弱的、一絲干凈的暖意。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無聲,無淚。
只有少年單薄卻挺直的脊梁,在無邊的黑暗里,像一桿沉默的、蓄勢待發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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