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門來
雞叫三遍,天光未亮。
聶虎已經在那間低矮土屋的中央,擺開了“虎形樁”的架子。雙腿·分開,微曲,腰背挺直如松,雙手虛握置于腰間,目光平視著墻壁上的一道裂縫,仿佛那是山林深處獵物的蹤跡。
屋里寒冷,呼出的氣凝成白霧。他只穿著單薄的舊衣,但站樁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身體就開始由內而外散發出熱量。大腿的酸脹感如期而至,比昨天初次嘗試時更甚,但有了心理準備,聶虎反而更能忍耐。他努力調整呼吸,想象自己是一頭蟄伏在晨霧中的猛虎,耐心等待著最佳時機。
胸口貼肉戴著的龍門玉璧,一片沉寂,沒有像昨晚那樣傳來溫熱或釋放清涼細流。聶虎并不氣餒。他知道機緣不會時時都有,功夫重在堅持。他全神貫注,感受著肌肉的每一次細微顫抖,重心的每一分調整,呼吸的每一絲節奏。
時間在寂靜和酸痛中緩緩流淌。汗水從額頭滲出,滑過稚嫩卻已顯出堅毅線條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就在他感覺雙腿即將支撐不住,心神也有些渙散的時候,忽然,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自胸口玉璧處傳來!
不是昨晚那種釋放的清涼細流,而是玉璧本身仿佛被“喚醒”了一角,散發出的、持續而穩定的微弱暖意。這暖意雖然極其稀薄,卻像冬日里的一星炭火,瞬間驅散了部分寒意,也讓聶虎即將崩潰的意志重新凝聚。
他精神一振,咬著牙,繼續堅持。腦海中,昨晚那驚鴻一瞥的威嚴虎影似乎又模糊地閃現了一下,帶著一股沉靜而兇悍的意境。
這一次,他堅持的時間比昨晚長了不少。直到雙腿徹底麻木,失去知覺,整個人才轟然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汗濕重衣。疲憊如同潮水將他淹沒,但一種奇異的、帶著淡淡滿足感的充實,也在四肢百骸隱隱流動。尤其是胸口玉璧那持續不散的微弱溫熱,讓他知道,自己的堅持沒有白費。
他躺在地上,直到呼吸平復,才掙扎著爬起來。簡單擦洗,換下濕透的里衣,就著昨晚剩下的半個冷饅頭和一點咸菜,草草對付了早飯。天色已經大亮,清冷的晨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照亮了屋內簡陋的陳設和浮動的微塵。
今天,他得想辦法弄點吃的,還有,看看能不能找點活計。坐吃山空,那點奠儀撐不了幾天。
他收拾好碗筷,正準備出門去后山轉轉,看看能不能挖點野菜或者尋常草藥,院門外卻傳來一陣粗魯的拍打聲,伴隨著一個公鴨般的嗓音:
“聶虎!小兔崽子,開門!”
是王大錘。
聶虎眉頭微皺,放下手里的破竹籃,走到院門前,卻沒有立刻開門,隔著門板問道:“王叔,有事?”
“少廢話!開門!”王大錘不耐煩地又捶了兩下,破舊的木門簌簌發抖,落下些塵土。
聶虎沉默了一下,緩緩抽開門閂。
門被猛地推開,差點撞到他身上。王大錘那粗壯的身軀堵在門口,身后跟著麻桿和另一個叫黑皮的跟班。三人都是一副睡眼惺忪、宿醉未醒的模樣,嘴里噴著隔夜的酒臭。
王大錘一雙小眼睛瞇著,上下打量著聶虎,目光在他洗得發白但干凈整潔的舊衣上掃過,又瞥了一眼空蕩蕩、只有幾件破舊家什的屋子,臉上橫肉扯了扯,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喲,收拾得還挺利索。”他邁步走進院子,麻桿和黑皮也跟著進來,三個人往那兒一站,原本就不大的小院頓時顯得擁擠壓抑。“陳老頭走了,你小子這日子,打算怎么過啊?”
聶虎后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聲音平靜:“謝謝王叔關心,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你能想什么辦法?”王大錘嗤笑一聲,隨手從院里柴垛上抽了根細柴棍,在手里掂著,“毛都沒長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我說,你這破屋,還有陳老頭留下的那點破爛,賣了也不值幾個錢,不如……”
他頓了頓,小眼睛里閃過狡黠的光:“不如這樣,王叔我心善,看你可憐。你把這屋的地契——哦,陳老頭這破屋也沒地契,就算這屋吧——還有屋里的東西,都折個價,抵給我。我呢,也不白要你的,給你在鎮上找個學徒的活計,管吃管住,怎么樣?總比你一個人在這兒餓死強。”
聶虎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來了。王大錘盯上這間破屋,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屋子雖然破舊,但位置在村口不遠,院子也不小。王大錘早就想擴他那院墻,把這地方圈進去。
“王叔的好意我心領了。”聶虎垂下眼睫,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爺爺剛走,我想守著他留下的屋子。鎮上學徒的事,以后再說吧。”
“嘿!”王大錘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笑容變得有些猙獰,“給臉不要臉是吧?守著他的屋子?你拿什么守?就憑你這小身板?我告訴你,這云嶺村,還沒人敢駁我王大錘的面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聶虎,手里的柴棍有意無意地指向聶虎的胸口:“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陳老頭在的時候,我給他幾分面子。現在他死了,你一個外來戶,無依無靠的,識相點,把屋子讓出來,還能有條活路。不然……”
“不然怎樣?”聶虎抬起頭,目光清澈,直視著王大錘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那雙黑眸深處,冰冷靜謐,竟讓王大錘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立刻惱羞成怒。一個小崽子,也敢這么看他?
“不然?”王大錘獰笑,手里的柴棍猛地戳向聶虎的肩膀,“不然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規矩!”
柴棍戳來的速度不快,力道卻不小,帶著風聲。若是戳實了,肩膀肯定要青紫一片。
聶虎眼神一凝。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腳下微微一動,身體向側后方撤了半步,同時肩膀順著柴棍戳來的方向微微一沉、一旋。
這是虎形樁站久了,對重心和身體細微控制的一種本能反應,也是在懸崖邊、面對麻桿抓捕時那種模糊身體記憶的再次浮現。
“嗤——”
柴棍擦著聶虎的肩頭衣服滑過,戳在了空處。因為用力過猛,王大錘自己還往前踉蹌了半步。
“媽的!還敢躲?!”王大錘這下徹底怒了,尤其是在兩個跟班面前失了面子。他扔了柴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聶虎的衣領抓來,“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媽的!還敢躲?!”王大錘這下徹底怒了,尤其是在兩個跟班面前失了面子。他扔了柴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聶虎的衣領抓來,“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這一次,聶虎沒有躲。不是不想躲,而是王大錘含怒出手,速度比剛才快了不少,兩人距離又近,他剛剛那一下微調重心,腿上還殘留著站樁后的酸軟,再想做出精妙閃避已是不及。
但他也沒傻站著挨打。在王大錘大手抓來的瞬間,他身體微微后仰,左手抬起,不是硬擋——那無異于螳臂當車——而是用手臂外側,順著王大錘手腕用力的方向,輕輕向外一撥、一引。
這一下,用上了昨晚站樁時體會到的、對力量流轉的一絲模糊感覺,極其輕微,幾乎不消耗力氣,更像是四兩撥千斤的雛形。
王大錘只覺得手腕被什么一帶,原本抓向衣領的手,竟然偏了方向,抓向了聶虎的肩膀外側,而且因為聶虎后仰,只抓住了肩膀上一點點布料。
“刺啦——”
單薄的舊衣本就不結實,被王大錘蠻力一扯,肩頭處頓時撕裂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聶虎瘦削卻線條分明的肩膀。
聶虎被帶得一個趔趄,后退兩步才站穩,肩頭火辣辣地疼,肯定被擦破了皮。但他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意,看著王大錘。
王大錘抓著一片破布,愣了一下。他明明是要抓衣領揪過來,怎么變成扯破衣服了?而且剛才手上那一下被帶偏的感覺……
“錘哥,跟這小雜種廢什么話!”麻桿在旁邊煽風點火,躍躍欲試。
黑皮也挽起了袖子,露出粗壯的手臂。
王大錘把破布扔在地上,呸了一口,臉上橫肉抖動:“小雜種,有點邪性。一起上,按住他!今天非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麻桿和黑皮聞,立刻一左一右撲了上來。麻桿去抱聶虎的腰,黑皮則揮拳砸向聶虎的面門。
聶虎心頭一緊。若是以前,他除了抱頭挨打,幾乎沒有別的辦法。但此刻,經過兩次虎形樁的站練,尤其是今早玉璧傳來持續溫熱后,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雖然依舊疲憊酸痛,但反應似乎快了一絲,對身體的掌控也細微了一些。而且,胸口玉璧那持續的微弱溫熱,仿佛也給了他某種難以喻的底氣。
欺上門來
眼看麻桿和黑皮撲到,間不容發之際,聶虎沒有選擇硬抗或后退——后退只會被逼到墻角,更無退路。
他腳下用力一蹬地面——站樁時對腿部發力的微弱感悟此刻起了作用,雖然力量不大,但蹬地的瞬間,腰胯協同,竟然爆發出超出他平時狀態的速度和敏捷——身體不是向后,而是向著兩人撲來的縫隙,斜刺里猛地一竄!
這一下大出麻桿和黑皮意料。兩人撲了個空,險些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