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佝僂卻仿佛挺直了一分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處不久,秋日的寧靜便被一陣更加急促、混亂、甚至帶著哭喊的喧囂聲打破。
聲音來自村東頭,靠近后山的那片方向。不是王家或者劉家的鬧騰,而是一種帶著驚恐和絕望的嘈雜。隱隱能聽到“快!快抬到孫郎中家!”“不行了!流了太多血!”“老天爺啊,這可咋辦……”之類的呼喊,混雜著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粗重的喘息、腳步聲。
聶虎剛將銀針擦拭消毒完畢,重新收好,聞聲眉頭微微一蹙,走到院門口,側耳傾聽。聲音越來越近,顯然是朝著孫伯年家方向來的。聽這動靜,怕是出了大事,而且,多半又是外傷,很嚴重的外傷。
他不再猶豫,轉身回到堂屋,迅速檢查了一下手邊備用的藥材和工具。金瘡藥、止血散、繃帶、夾板、小刀、烈酒……一應俱全。又燒上一大鍋開水備用。做完這些,他靜立堂屋中央,調整呼吸,體內那暗金色氣血緩緩流轉,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孫爺爺不在,無論來者是誰,傷勢多重,他都必須應對。
“哐當!”
院門被猛地撞開,不是敲開的。幾個滿身泥土草屑、臉上帶著血痕和驚恐的漢子,抬著一塊用門板和樹枝匆匆綁成的簡陋擔架,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幾乎成了個血人,尤其是左臂和左腿,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森森白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鮮血還在汩汩涌出,將擔架和抬擔架的人身上染得一片猩紅。那人臉色灰敗,雙目緊閉,已然昏死過去,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是村西頭的趙老憨!村里最老實巴交、也最窮苦的獵戶之一,平時靠著在后山外圍下套子、挖陷阱,獵些野兔山雞糊口,日子過得緊巴巴。他怎么會傷成這樣?
“孫郎中!孫郎中救命??!”為首的漢子是趙老憨的堂弟趙二牛,此刻滿臉是淚,聲音嘶啞,看到站在堂屋門口的聶虎,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看看擔架上奄奄一息的堂兄,也顧不得許多了,噗通一聲跪在聶虎面前,“聶……聶郎中!求求你!救救我哥!他在后山摔了!被石頭砸了!胳膊和腿……都斷了!”
其他幾個漢子也紛紛用祈求的目光看著聶虎。他們身上也或多或少帶著擦傷,顯然是救人的時候弄的。
聶虎目光掃過擔架上趙老憨的傷勢,眼神瞬間變得凝重無比。這傷勢,比之前李鐵匠的腿傷嚴重數倍!是典型的復合性、開放性粉碎骨折,而且很可能是從高處墜落,被滾落的山石砸中、碾壓所致。左臂自肩關節以下,肱骨、尺骨、橈骨幾乎全斷,斷口參差不齊,皮開肉綻,肌肉和筋腱撕裂嚴重。左腿更是慘不忍睹,脛腓骨完全粉碎,骨茬刺出,傷口深可見骨,甚至能看到斷裂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動、涌血。更麻煩的是,傷者失血過多,氣息奄奄,隨時可能斷氣。
這種傷勢,即便孫爺爺在,也極其棘手,成功率不高。何況現在只有他一人。
“抬進來,放在這里,小心點,別碰他的傷口!”聶虎沒有廢話,立刻指揮眾人將擔架小心地抬到堂屋中央事先清理出來的空地上。他快速掃視了一眼跟進來的幾個村民,指著兩個看起來還算鎮定的,“你,去燒水,要滾開!你,去把我藥柜最上面那個紅色瓷瓶拿過來,快!”
兩人連忙應聲跑去。
聶虎蹲在趙老憨身邊,再次仔細檢查。他伸出手指,極其小心地避開傷口,探了探趙老憨的頸側脈搏。脈搏微弱、快速、時有時無,是失血性休克的典型表現。又翻開趙老憨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對光反射遲鈍。
情況,比看到的更糟。內腑很可能也有損傷,只是被更嚴重的外傷掩蓋了。
“聶郎中……我哥他……還有救嗎?”趙二牛看著聶虎凝重的臉色,心沉到了谷底,顫聲問道。
“失血太多,傷得太重?!甭櫥]有隱瞞,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盡力。但你們要有準備。現在,所有人都聽我指揮,誰也別亂動,別出聲!”
他的鎮定和果斷,瞬間感染了慌亂無助的眾人。大家連忙點頭,屏息凝神。
聶虎深吸一口氣,將全部雜念排除。此刻,他不是那個背負血仇、隱忍修煉的少年,只是一個需要挽救生命的醫者。他將心神沉入體內,那道暗金色氣血緩緩加速流轉,帶來一種奇異的、高度凝聚的清明感和對力量的細微掌控力。
他先是用布條,在趙老憨的左臂上臂和左腿大腿根部,再次用力扎緊,進一步減緩出血。然后,他拿起那瓶紅色瓷瓶里倒出的、孫伯年秘制的、效果極強的止血藥粉,混合著普通金瘡藥,用烈酒調成糊狀。他沒有立刻敷藥,而是先用煮沸后冷卻的溫鹽水,小心地、一點點地沖洗傷口周圍最嚴重的血污和泥土碎石。動作極其輕柔,生怕牽動斷裂的骨骼和血管。
每一下清洗,都讓昏死的趙老憨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一下。聶虎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眼神專注,手穩如磐石。
沖洗完表面,露出猙獰的傷口和斷裂的骨骼。聶虎閉上眼睛,將心神凝聚于指尖。一縷比之前治療張婆時更加凝練、卻依舊控制得極其精細的暗金色氣血,悄然探出,如同最靈巧的觸手,滲入傷口深處,仔細探查著骨骼斷裂的具體情況、血管的破損位置、以及是否有重要的神經被壓迫或切斷。
探查的結果讓他心頭更沉。左臂肱骨是斜行斷裂,尺橈骨則是粉碎性,骨茬錯亂。左腿脛腓骨更是碎成了好幾截,有一段骨片甚至刺入了旁邊的肌肉深處。血管多處破裂,尤其是腿部一根主要動脈,雖然被布條暫時壓住,但破損嚴重。神經損傷情況不明,但恐怕不容樂觀。
“我需要正骨,復位,固定。過程會很疼,但他昏迷了,反而好些。你們,”聶虎看向趙二牛和另一個強壯的村民,“過來,按住他的肩膀和髖部,無論他怎么動,都不能松手!你,按住他的右臂和右腿。你,準備好夾板和繃帶?!?
眾人連忙依上前,死死按住趙老憨的身體。
聶虎再次凝神。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動用一絲氣血探查,而是將更多的精神力和對“虎形”功法中關于力量精細掌控的領悟,全部調動起來。他知道,接下來的正骨復位,尤其是粉碎性骨折的復位,需要極其精妙的力量控制和角度把握,稍有差池,就可能造成二次傷害,或者徹底毀掉骨骼愈合的可能。
他先處理相對簡單一些的左臂。雙手分別握住斷骨兩端,指尖暗金色氣血流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丈量著每一絲錯位。他調整呼吸,腦海中模擬著骨骼原本的形態和位置。
“穩住。”他低喝一聲,雙手驟然發力,一拉一推,一旋一扣!
“咔嚓!咔嚓!”幾聲令人牙酸的脆響接連響起!錯位的肱骨被強行拉直、對合!粉碎的尺橈骨,在他那蘊含著暗金色氣血的、精妙到毫巔的力量撥動下,如同有生命的積木,被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撥回原位、拼湊起來!雖然無法完全恢復如初,但主要的骨骼軸線和對合面,被最大程度地復原了!
昏死的趙老憨身體猛地一挺,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悶哼,額頭上青筋暴起,但隨即又軟了下去。
“快!敷藥!包扎固定!”聶虎顧不得抹汗,立刻將調好的止血藥糊厚厚地敷在左臂傷口上,用干凈的棉布按住,然后迅速用準備好的、煮過消毒的竹片夾板,將左臂從肩到腕,牢牢固定,再用繃帶層層纏緊。
做完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氣。但最難的,還在后面――左腿。
左腿的傷勢更加復雜恐怖。聶虎不得不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他再次調動暗金色氣血探查,仔細分辨著每一塊碎骨的位置,每一條斷裂血管的走向。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精細活,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需要更小的夾板和支撐?!甭櫥δ弥鴬A板的村民說道,同時快速用烈酒清洗了自己的雙手和小刀。他用小刀,極其小心地,剔除了傷口深處一些完全游離、無法復位的細小骨渣和壞死的軟組織。每一下,都牽動著在場所有人的心。
然后,他開始嘗試復位。這一次,他動用了雙手,甚至用上了手肘和膝蓋,作為臨時的支點和杠桿。暗金色氣血在指尖、掌心流轉,不僅提供了更敏銳的感知,也賦予了他對力量更精妙的控制。他如同一名最高明的工匠,在血肉和碎骨構成的廢墟上,進行著最精細的修復。
一塊,兩塊,三塊……主要的骨塊被他一點點撥正、對合。最棘手的是那根刺入肌肉深處的骨片,他不得不切開一小部分肌肉,才將其小心取出、復位。整個過程漫長而煎熬,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只有聶虎偶爾發出的、簡短而清晰的指令,和骨骼摩擦、復位的輕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