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后一塊較大的骨片被勉強歸位,主要的骨骼輪廓依稀可見時,聶虎已經汗濕重衣,臉色蒼白如紙,呼吸都帶著顫抖。但他不敢停歇,立刻處理那根破損的動脈,用桑皮線(孫伯年備用的)進行了極其簡陋的結扎止血(他知道這只能暫時維持,后續感染風險極高,但眼下別無他法)。然后,敷上大劑量的止血生肌藥粉,用更多的棉布填充、壓迫傷口。
最后,才是固定。腿部的固定比手臂更復雜,需要保持一定的角度和穩定性。聶虎指揮村民,用加長加厚的竹片夾板,從大腿到腳踝,將傷腿牢牢固定,關鍵受力點還用布條做了額外的加固和懸吊,盡量減少傷腿的承重和活動。
當一切初步處理完畢,聶虎幾乎虛脫,扶著旁邊的桌子才勉強站穩。他再次檢查趙老憨的脈搏和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比剛才穩定了一絲,最致命的出血似乎暫時控制住了。傷口包扎妥當,夾板固定牢固。
“暫時……穩住了。”聶虎聲音沙啞,對眼巴巴看著他的趙二牛等人說道,“但危險還沒過。失血太多,傷口太深,很容易感染發燒。能不能熬過來,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接下來的照料。你們留兩個人在這里守著,注意他的呼吸和體溫,如果有發燒、或者傷口流血不止、流膿,立刻叫我。其他人,去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兩個時辰喂他一次,吊住元氣。”
他將一張早已準備好的、以人參、附子回陽救逆,三七、紅花活血化瘀,并加入了幾味清熱解毒藥材的方子交給趙二牛。這方子用藥頗猛,但趙老憨此刻已是命懸一線,不用猛藥,難以回天。
趙二牛顫抖著手接過方子,看著被妥善包扎固定、雖然依舊昏迷但氣息似乎平穩了一些的堂兄,又看看眼前這個臉色蒼白、汗流浹背、卻依舊站得筆直的少年郎中,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淚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再次跪下,對著聶虎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聶郎中!大恩大德!我趙二牛沒齒難忘!以后我這條命就是你的!做牛做馬,報答你!”
其他幾個村民也紛紛躬身道謝,眼中充滿了由衷的感激和敬畏。他們親眼目睹了聶虎是如何在近乎絕境下,冷靜、沉穩、手法精湛地處理了如此恐怖的傷勢!那份專注,那份精細到極點的操作,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令人信服的醫者氣度,徹底折服了他們。
“快起來,去抓藥吧,別耽誤了。”聶虎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他現在沒力氣多說,只想坐下來休息。
趙二牛等人千恩萬謝地去了,留下兩人在堂屋照看趙老憨。
聶虎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石階上坐下。午后的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和虛弱。剛才那一番救治,耗盡了他的體力和心神,尤其是長時間、高強度地操控暗金色氣血進行探查和精細操作,對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他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胸口也隱隱作痛,那是舊傷被牽動的跡象。
他閉上眼睛,緩緩引導體內所剩無幾的暗金色氣血,進行最基礎的周天運轉,滋養著過度消耗的身體和精神。胸口的玉璧傳來溫潤的搏動,仿佛在默默支持。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院門口響起。
聶虎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孫爺爺,您回來了。”
孫伯年背著藥箱,風塵仆仆地走進院子,看到坐在石階上、臉色蒼白、渾身汗濕的聶虎,又瞥見堂屋里人影晃動、傳來的濃重藥味和血腥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么回事?”孫伯年快步走到聶虎身邊,伸手搭上他的腕脈,臉色微變,“你動用氣血了?還消耗這么大?”
“趙老憨從后山摔了,重傷,開放性粉碎骨折,失血性休克。”聶虎簡短地陳述,聲音依舊虛弱,“我做了初步處理,止血,正骨,固定。用了您的回陽散和止血粉。方子開了參附湯加減。”
孫伯年沒再問,立刻走進堂屋,仔細檢查了趙老憨的傷勢和處理情況。越看,他眼中的震驚之色越濃。傷口處理得干凈利落,止血有效,正骨復位雖然無法完美,但在那種條件下,已堪稱奇跡!尤其是腿部的復雜骨折,能處理到這種程度,不僅需要高超的醫術,更需要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骨骼結構和力學平衡的精準把握,以及……極其穩定強大的心神和手法!
這絕非一個只學了幾個月醫術的半大孩子能做到的!除非……他對人體結構、氣血運行、力量掌控,有著遠超常人的天賦和理解!再聯想到聶虎之前展現出的武功和那獨特的、能輔助療傷的氣血……
孫伯年走出堂屋,看著依舊閉目調息的聶虎,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夾雜著難以喻的欣慰和一絲更深沉的憂慮。
“處理得很好。”孫伯年在聶虎身邊坐下,低聲道,“比我想象的,好得多。趙老憨的命,暫時保住了。接下來,就是抗感染和恢復。你……做得很好。”
聶虎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帶著疲憊,卻依舊清澈平靜:“孫爺爺,接下來該怎么用藥調理,防止傷口惡化,您得多費心了。我對后續的調理,把握不大。”
“嗯,交給我。”孫伯年點頭,看著聶虎蒼白的臉,忍不住責備道,“但你也要注意自己!你內傷未愈,根基未固,如此消耗,萬一引動舊傷,得不償失!下次再有這種情況,量力而行,等我回來!”
“知道了,孫爺爺。”聶虎應道。他知道孫爺爺是關心他,但當時的情況,等不到孫爺爺回來。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院門外,隱約傳來村民的議論聲,充滿了對“聶郎中”神乎其技醫術的贊嘆和敬佩。
“接骨,正位……”孫伯年望著天邊的晚霞,喃喃道,“虎子,你這手接骨正位的本事,恐怕用不了多久,‘聶郎中’的名號,就不只是在咱們云嶺村叫響了。”
聶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被夕陽染上一層金邊的、修長而穩定的雙手。
這雙手,能握刀對敵,也能持針救人。
能撕裂血肉,也能接續斷骨。
力量,不僅僅是破壞,也可以是守護和修復。
而“聶郎中”這個身份,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偽裝或立足的工具。它正在成為他的一部分,一條與這片土地、這些人,產生更深刻聯系的道路。
胸口的玉璧,溫潤如常。
體內,那消耗殆盡的氣血,正在一絲絲、緩慢地恢復、滋生,仿佛經歷了一次錘煉,變得更加凝實、更具韌性。
趙老憨的重傷救治,如同一次淬火。
而“聶郎中”之名,經此一事,在云嶺村,已然深深扎根,再難動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