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似乎被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治按下了加速的按鈕。秋意一日濃過一日,山林褪盡了最后一點駁雜的色彩,只剩下鐵銹般的赭紅與沉郁的墨綠,在日漸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fā)抖。云嶺村低矮的屋舍頂上,早晚開始凝起薄薄的白霜,空氣里哈出的氣,能拉出一道清晰的白痕。
而“聶郎中”這三個字,如同秋日里最堅韌的藤蔓,在短短十余日內(nèi),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勢頭,迅速在云嶺村的每個角落、每個人的唇齒間扎根、蔓延、牢固生長。它不再僅僅是私下流傳的敬畏稱謂,而是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帶著某種分量的正式稱呼。
趙老憨的重傷,是這塊招牌最堅實、也最耀眼的基石。在孫伯年后續(xù)的精心調(diào)理和聶虎那堪稱“神奇”的初步處理下,這個幾乎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窮獵戶,竟真的熬過了最初的危險期。高熱在第三日夜里奇跡般退去,傷口沒有出現(xiàn)預料中最可怕的潰爛流膿,雖然依舊猙獰,但敷藥的棉布上,滲出的不再是暗紅的膿血,而是淡黃清亮的組織液。斷骨對合良好,夾板固定穩(wěn)固。到了第七天,趙老憨竟然在昏睡了數(shù)日后,第一次真正睜開了眼睛,雖然虛弱得說不出話,但眼神里有了活氣。
“活了!趙老憨真的活了!”
“聶郎中神了!那么重的傷都能救回來!”
“豈止是救回來!你們看,那斷腿斷手,接得多好!孫郎中都說了,骨頭對得正,以后說不定還能站起來,干不了重活,但自理應該沒問題!”
“真是菩薩心腸,神仙手段??!”
贊嘆聲,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越傳越神。之前對聶虎還心存疑慮、或是因為王大錘、流等因素保持距離的村民,此刻徹底放下了心防。能起死回生,能接續(xù)斷骨,這樣的本事,在缺醫(yī)少藥的深山村落,其價值和分量,遠超過任何武力威懾。
于是,孫伯年家那扇曾經(jīng)冷清甚至令人避之不及的院門,開始變得門庭若市。不再僅僅是觀望和好奇,而是真正帶著病痛和希冀而來。
頭疼腦熱的婦人,抱著夜啼不止嬰孩的母親,閃了腰的老漢,割破手的后生,還有更多是像張婆那樣,被陳年舊疾折磨、久治不愈,抱著最后一絲希望來碰運氣的老人……形形色色,絡繹不絕。
聶虎來者不拒。
他依舊沉默寡,但問診切脈,極其認真。看病的流程也漸漸固定下來。輕癥,如風寒咳嗽、皮肉小傷,他處理得干凈利落,開方用藥,多是孫伯年教授的成方加減,效果顯著,收費也極低,往往只象征性收幾個雞蛋、一把青菜,或者干脆分文不取。遇到家境確實困難的,如張婆、趙老憨家,更是連藥費都免了,藥材直接從孫伯年的藥柜里出,權當是孫爺爺和自己的一點心意。
而對那些復雜的、陳年的疑難雜癥,他則更加謹慎。仔細詢問病史,反復切脈,甚至結合自己那獨特的、能模糊感知氣血淤塞和病灶所在的暗金色氣血,進行更深入的探查。開出的方子,也往往別出心裁,在孫伯年傳授的經(jīng)方基礎上,加入一些自己對藥材性情和人體氣血運行的新奇理解,配伍巧妙,常有出人意料的效果。推拿針灸時,那一絲溫潤平和的暗金色氣血的輔助,更是讓患者感到格外舒適、見效更快。
他的“診所”,就設在孫伯年家的堂屋。一張舊木桌,兩把凳子,一個脈枕,一套銀針,幾樣常備藥材,便是全部家當。孫伯年有時在一旁指點,更多時候則放心地讓他獨立處理,自己則去忙活更復雜的病例,或是炮制藥材。
聶虎的身體,也在這種高頻率、卻又節(jié)奏可控的“行醫(yī)”實踐中,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頻繁地動用那絲微弱的暗金色氣血進行探查和治療,非但沒有拖累他的恢復,反而像是一種最精細的鍛煉,讓他對自身氣血的掌控力不斷提升,氣血與經(jīng)脈、臟腑的契合度也越來越高。臉色一日日紅潤起來,雖然依舊偏瘦,但那種重傷后的虛弱感已基本消失,行動坐臥間,隱隱有了一種內(nèi)斂的沉穩(wěn)力量感。右臂的活動完全恢復,胸口的隱痛也幾乎感覺不到了。
孫伯年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他知道,聶虎的恢復,絕不僅僅是湯藥和調(diào)養(yǎng)的功勞,那獨特的體質和功法,才是關鍵。但他從不多問,只是默默地為聶虎準備好一切所需,在他過度勞累時,強硬地命令他休息。
“聶郎中”的名聲,甚至傳到了附近的幾個小山村。開始有外村人,趕著牛車、或是步行大半天,慕名而來。對此,聶虎和孫伯年一視同仁,只是診療的費用,對外村人會酌情收取一些,算是補貼日漸消耗的藥材。
名聲帶來的,不僅僅是尊重和感激,也有一些微妙的改變。
村長趙德貴,在一個午后,親自提著一包上好的紅糖和兩塊臘肉,登門拜訪。態(tài)度和煦,語客氣,絕口不提之前“問話”和“寶貝”之事,只說代表全村,感謝聶虎救治村民,弘揚醫(yī)德,為村子增光添彩。話里話外,已將聶虎視作村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甚至隱隱有將他與孫伯年并列的意味。
聶虎平靜地接待,不卑不亢,收了禮,道了謝,卻沒有更多表示。趙德貴也不在意,笑瞇瞇地坐了會兒,喝了碗茶,便告辭離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孫伯年冷哼一聲,對聶虎低聲道:“這老狐貍,最會見風使舵。以前覺得你是麻煩,現(xiàn)在見你有了用處,名聲也起來了,就想拉攏。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
聶虎點點頭。他自然明白。趙德貴的“善意”,是建立在“聶郎中”有價值的基礎上的。這份關系,脆弱而現(xiàn)實。但他并不排斥,在村子里,有村長的認可,很多事情確實會方便許多。
而曾經(jīng)在村里橫行一時的王大錘,自從那次手腕被拂斷、又親眼目睹聶虎一掌接下李鐵手后,便徹底銷聲匿跡。聽說手腕接是接上了,但落下了病根,陰雨天疼得厲害,再也使不上大力氣。他那個跟班麻桿,之前被聶虎傷了手腕,倒是好了,但似乎嚇破了膽,見到聶虎就繞道走。黑皮更是徹底老實了,見到聶虎遠遠就低頭。王大錘家似乎也收斂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囂張。村里人私下都說,這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不對,是聶郎中替天行道了。
曾經(jīng)喧囂一時的、關于“寶貝”、“災星”的流,早已如烈日下的朝露,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對“聶郎中”醫(yī)術和人品的交口稱贊。連鎮(zhèn)上劉老四那邊,也再沒有動靜傳來,仿佛那日的狼狽逃離和后續(xù)的試探,從未發(fā)生過。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對聶虎交口稱贊。總有一些人,或是因為嫉妒,或是因為固有的偏見,私下里還是會嘀咕幾句“年紀太小”、“靠運氣”、“說不定是孫郎中在背后幫忙”之類的話。但這些聲音,在主流的一片贊譽中,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林秀秀再沒有在夜晚偷偷來過。但聶虎知道,她一直在關注著自己。他經(jīng)常能在清晨打開院門時,看到門檻外放著還帶著露水的新鮮野菜,或是幾個圓滾滾的、洗得干干凈凈的鳥蛋。有時是張婆悄悄送來的,有時是鐵蛋那孩子飛快地跑來放下就跑,但聶虎知道,這些東西,大多都來自那個心思細膩、卻又不敢再輕易靠近的女孩。
他沒有去道謝,也沒有刻意尋找。只是每次看到那些東西,心中總會泛起一絲淡淡的、復雜的暖意。他將這份心意默默記下,在給張婆復診時,會多叮囑幾句,開的方子里,也會悄悄加入幾味能寧心安神、對老人有益的藥材。
日子,就在這平淡、充實、卻又悄然改變中,一天天過去。秋意已深,冬天不遠了。
這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北風呼嘯。聶虎剛送走一個前來復診的、腹痛已經(jīng)大好的婦人,正在整理桌上的脈案,院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尋常村民那種或急切、或遲疑的步伐,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惶急、卻又努力保持鎮(zhèn)定的腳步聲,停在門口,輕輕叩門。
“聶郎中……孫郎中在嗎?”一個帶著濃重鼻音、有些耳熟的中年女聲響起,聲音里帶著壓抑的哭腔。
聶虎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村東頭楊木匠的媳婦,楊氏。她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干,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厚棉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身邊還跟著一個七八歲大、同樣眼睛紅紅、怯生生拉著她衣角的小女孩。
“楊嬸?怎么了?孫爺爺出診去了,還沒回來?!甭櫥壬碜屗M來,目光落在她懷里的襁褓上。襁褓里傳來極其微弱的、如同小貓般的啜泣聲,聲音嘶啞斷續(xù),很不正常。
“聶郎中!求求你!看看俺家小寶!”楊氏一進門,噗通就跪下了,眼淚又涌了出來,“從昨天下午開始,就發(fā)燒,抽風,小臉通紅,喂奶也不吃,只會哭,聲音越來越小……俺怕……俺怕他……”
聶虎連忙扶起她:“別急,楊嬸,慢慢說。把孩子給我看看?!?
他將楊氏扶到桌邊坐下,接過那個小小的、滾燙的襁褓。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孩子約莫三四個月大,此刻雙目緊閉,臉頰赤紅,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體不時抽搐一下,發(fā)出痛苦的、細弱的嗚咽。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高熱驚厥!嬰兒急癥!非常危險!
聶虎神色一凝。這種病,發(fā)病急,變化快,尤其是這么小的嬰兒,處理不當,極易留下后遺癥,甚至夭折。孫爺爺不在,他必須立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