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府城來的?為了求醫?聶虎心中微微一動。府城距離青川縣,何止百里,山路難行,車馬勞頓,就為了一個“聽聞”的鄉村郎中的名聲?而且,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孫伯年顯然也有同樣的疑慮,他沉吟道:“周先生過譽了。老夫年邁,虎子他也只是跟著老夫學了點皮毛,當不起‘妙手’之稱。且他前日不慎摔傷,肋下受傷,正在靜養,短期內恐怕不便出遠門行醫。周先生家中長輩腿疾,若是方便,或可將老人接來,老夫與虎子盡力一試。若是不便,府城名醫眾多,或許……”
“孫老先生不必過謙。”周文謙笑容不變,打斷道,“聶郎中的事跡,在下并非道聽途說。救治趙老憨開放性骨折,楊木匠家嬰孩高熱驚厥,乃至前夜驚走入村行兇的惡徒,樁樁件件,皆有實據,豈是‘皮毛’所能及?至于聶郎中有傷在身……”他看向聶虎,語氣更加誠懇,“是在下唐突了。不過,在下略通醫理,看聶郎中氣色,傷勢應已無大礙,靜養固然重要,但適當的走動,或許也有利于恢復。況且,在下此次前來,也并非空手。”
他微微側身,對身后的隨從示意。那年輕隨從立刻上前,打開手中的藤編藥箱。藥箱內部,用錦緞分割成數個大小不一的格子,里面整齊地擺放著十多個小巧的玉盒、瓷瓶。
周文謙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體碧綠、瑩潤剔透的翡翠盒子,打開盒蓋。頓時,一股濃郁而清冽的參香,混合著一股奇異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草木靈氣,彌漫開來!盒內,鋪著紅色的絲絨,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株人參。參體不過拇指粗細,但蘆碗緊密,體態玲瓏,須根細長清晰,呈現出一種完美的“橫靈體”,參體表面隱隱有一層淡淡的、流動的寶光,參香凝而不散,沁人心脾。
“百年野山參!”孫伯年瞳孔微縮,低聲驚呼。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株山參的年份,絕對超過百年,而且品相完美,是參中的極品,價值不菲!即使在府城,也極為罕見!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權當是給聶郎中補補身子,也是在下求醫的誠意。”周文謙將翡翠盒子遞上,語氣淡然,仿佛送出的不是價值千金的寶參,而是一株尋常草藥。
孫伯年沒有接,只是深深地看著周文謙:“周先生,這份禮,太重了。老夫與虎子,受之有愧。況且,虎子的傷,確實需要靜養,不便遠行。還請周先生見諒。”
周文謙臉上笑容不變,但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緩緩合上翡翠盒子,卻沒有收回,而是放在了院門的石階上。然后,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加小巧的、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物事,輕輕打開。
里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通體呈暗金色、光澤內斂、造型古樸的……令牌?或者說,是玉佩?令牌正面,雕刻著一個復雜的、仿佛云紋又似龍鱗的圖案,中心有一個古篆字,聶虎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令牌邊緣,鑲嵌著一圈細密的、暗紅色的寶石(或是某種奇異礦石),在陽光下,隱隱有流光轉動。
當這塊令牌出現的剎那,聶虎胸口貼肉戴著的龍門玉璧,猛地傳來一陣清晰的、強烈的悸動!不再是溫和的共鳴,而是一種近乎“激動”和“渴望”的震顫!玉璧內部那漩渦狀的門戶圖案,似乎也瞬間清晰、活躍了數倍,隱隱有光芒透出衣衫!
與此同時,聶虎腦海中,那夜玉璧異動時涌入的、關于龍門傳承的某些模糊信息碎片,仿佛被這塊令牌觸發,驟然變得清晰了一絲!他隱約“看到”了一個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云霧繚繞的“門”的虛影,與這令牌上的圖案,似乎有著某種同源的聯系!
這令牌……與龍門玉璧有關?!
聶虎心中劇震,臉上卻強行保持著平靜,只是眼神深處,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
周文謙似乎并未察覺聶虎胸口玉璧的異動,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聶虎眼神那瞬間的變化。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將那令牌托在掌心,對著聶虎,緩緩道:
“聶郎中,這塊令牌,是在下家中祖傳之物。家中長輩曾,此物或許與聶郎中……有些淵源。此次前來,一為求醫,二也是想借此物,與聶郎中結個善緣,求證一些……陳年舊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別樣的意味:
“不知聶郎中,可曾聽過……‘龍門’二字?”
龍門!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聶虎耳邊炸響!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體內奔涌的氣血,也瞬間為之一滯。
孫伯年也是臉色微變,看向周文謙的眼神,充滿了驚疑和警惕。
院子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陽光依舊明亮,寒風依舊吹拂。
但一種比冰雪更加凜冽、更加莫測的氣氛,已然悄然籠罩了這座小小的山村院落。
縣城來客,攜重禮,示異牌,問“龍門”。
是友?是敵?是機緣?還是……更大麻煩的開端?
聶虎看著周文謙手中那塊暗金色的令牌,又感受著胸口玉璧前所未有的強烈悸動,眼神緩緩沉靜下來,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迎著周文謙那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機鋒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進屋說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