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吝嗇地穿透連日陰霾,在云嶺村濕漉漉的屋瓦和泥濘的村道上,投下幾道稀薄而冰冷的光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泥土腥氣、腐爛草葉和某種不安氣息的味道。雞鳴聲顯得有氣無力,連平日里最活潑的狗,也大多趴在屋檐下,耷拉著耳朵,偶爾抬起眼皮,警惕地掃視著空蕩蕩的村巷。
一種無形的、沉重的靜默,如同黏稠的泥漿,包裹著整個村子。與之前那種暗流涌動的緊張不同,這是一種劫后余生、卻又對未來充滿迷茫和恐懼的、死寂般的安靜。村民們依舊會出門,會勞作,會交談,但聲音壓得極低,腳步匆匆,目光游移,盡量避免著與孫伯年家方向的對視,也盡量避免提及任何與前夜風波相關的話題。仿佛只要不提,那血腥和暴力就不曾發生過,那個手持染血長弓、眼神冰冷如殺神的少年郎中,就依然只是那個救死扶傷的“聶郎中”。
聶虎對這種變化,心知肚明,卻也無暇顧及。周文謙給的三日期限,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滴答作響,催促著他必須盡快完成所有的準備。時間,從未如此刻般緊迫而奢侈。
他的身體,在玉璧和“龍門引”雙重作用下突破至氣血境后期后,恢復力和掌控力都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肋下的傷口,在孫伯年精心調配的傷藥和自身強大氣血的滋養下,已經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活動時已無大礙。體內那暗金色的氣血,奔騰如江河,卻又凝練如汞,流轉間圓融自如,帶來充沛的力量感和敏銳的感知。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自己距離氣血境圓滿,似乎也已不遠。這種修煉速度,快得令他心驚,也讓他對“龍門”傳承的深不可測,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白日,他不再外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東廂房,或是靜坐調息,鞏固境界,揣摩腦海中更加清晰的“虎形”真意和孫伯年給的那本“偏方雜記”中,關于氣血經絡的奇異猜想;或是仔細擦拭、檢查每一件需要帶走的物品。
鐵木長弓被重新解開粗布,用浸了油的軟布,從弓梢到弓弦,細細擦拭了一遍,弓身暗沉的紫黑色光澤更加內斂,弓弦緊繃,充滿力量感。箭囊里,已經有了十二支自制的箭矢,箭頭用磨石仔細打磨過,雖然依舊粗糙,但鋒銳度已提升不少。那套新買的外科刀具,也被他一一取出,在油石上小心地開了刃,寒光閃閃。銀針、金瘡藥、止血散、孫伯年特制的幾種應急丸散,都被分門別類,用油紙仔細包好,放入一個結實的新褡襝內層。那株百年山參,被他用數層油紙和一塊柔軟的鹿皮包裹,貼身收藏。而“龍門引”令牌,則被他用一塊最干凈、最厚實的粗布,里三層外三層地纏好,與玉璧一起,緊貼心口存放。
他還需要錢。府城路途遙遠,開銷絕非山村可比。周文謙或許會提供食宿,但他絕不想將一切都寄托于對方。懷里的二十多兩銀子,加上之前攢的一些銅錢,是他全部的家當。看起來不少,但若要在府城這種地方應付可能的突發狀況,或者購買一些必需而周家未必會提供的物品(比如某些特定藥材、消息),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他需要更多的錢。至少,要有一筆足以讓他在脫離周家后,也能獨立生存一段時間的“應急錢”。
他想到了懷里的赤精芝和黃精。這是真正的天材地寶,價值連城。但正如孫爺爺和“仁濟堂”周掌柜所,懷璧其罪。在沒弄清楚周文謙的真正意圖、沒有足夠自保能力之前,這兩樣東西,絕不能輕易示人,更不能在青川府城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出手。
那么,剩下的辦法,就是利用這三天時間,盡可能地“行醫”賺錢。雖然名聲因前夜之事變得有些微妙,但“聶郎中”的醫術是實打實的。尤其對于一些急癥、疑難雜癥,或許仍有外村人愿意冒險前來,付出相對高昂的診金。
他將這個想法告訴了孫伯年。孫伯年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正好有幾個之前約好復診的外村病人,也該來了。我放出話去,就說你傷勢稍愈,可接診些輕癥,但需預約,診金……視病情而定,最低不低于三百文。”
“三百文?”聶虎微微一愣。這個價格,對于山村郎中來說,堪稱天價。尋常村民看個頭疼腦熱,最多幾十文,甚至以物易物。三百文,足夠一家三口一兩個月的嚼谷了。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孫伯年低聲道,“你此去府城,吉兇難料,多備些錢財,總是好的。愿意出這個價來求醫的,要么是急癥重癥,要么是家境尚可、久治不愈的。治好了,是你的功德,也能得些實惠。治不好……也算有個門檻,省得什么人都來,耽誤你準備。另外,這三百文,也是個試探。”
“試探?”聶虎若有所思。
“嗯。試探一下,那些還信你、需要你的人,有多少。也試探一下,周文謙的眼線,會不會趁機做些什么。”孫伯年眼中閃過一絲老辣。
消息,很快通過幾個常來常往的村民,悄悄地傳了出去。
第一天,風平浪靜。只有本村兩個之前找聶虎看過、效果不錯的村民,帶著幾十個雞蛋或一小塊臘肉,前來復診,順便打探情況,語間充滿了感激和后怕,對三百文的診金只字未提,顯然也負擔不起。聶虎給他們看了,開了調理的方子,分文未取。
第二天上午,依舊無人問津。正當聶虎以為這“高價”策略行不通時,下午,院門外來了第一撥“客人”。
不是病人,而是村長趙德貴,帶著兩個面生的、穿著體面綢緞長衫、看起來像是鎮上或附近鄉紳家的管事模樣的人。
“聶郎中,這兩位是鎮上‘福瑞昌’糧行的劉管事,和‘永豐當’的李先生。”趙德貴臉上堆著笑,眼神卻有些閃爍,介紹道,“他們……聽說前夜村里不太平,聶郎中受了驚,特來看望,順便……有點小事相商。”
劉管事是個圓臉微胖的中年人,未語先笑,拱手道:“聶郎中少年英雄,醫術通神,前夜力保鄉鄰,令人敬佩!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說著,身后的小廝捧上一個禮盒,里面是兩封上好的白糖,一塊湖綢,還有一盒包裝精致的點心。
那李管事則干瘦些,眼神精明,也跟著寒暄兩句,遞上一個紅封,里面摸著約莫有二兩銀子。
聶虎看著這些禮物,沒有接,只是平靜地問:“兩位管事有何指教?”
劉管事和李管事對視一眼,還是劉管事笑著開口:“指教不敢當。只是……前夜那伙強人,兇悍異常,聶郎中為民除害,固然是大快人心。但……畢竟鬧出了人命。聽說跑掉的那幾個,是鎮上有名的潑皮,背后似乎……還有些牽扯。我們東家擔心,這些亡命之徒會回來報復,牽連鄉里。所以,想請聶郎中……暫時離開云嶺村,避避風頭。這些薄禮,算是給聶郎中路上添點盤纏。至于村里,有我們和趙村長看顧,聶郎中盡可放心。”
聶虎心中冷笑。原來是嫌他惹了麻煩,怕被連累,想用錢把他“請”走。這二兩銀子加上禮物,總價值恐怕也就三四兩,就想打發他?而且,話里話外,還隱隱帶著威脅――那些潑皮會回來報復。
趙德貴在一旁搓著手,臉色尷尬,欲又止,顯然是被這兩個鎮上的“體面人”施壓,不得不來當這個說客。
“多謝兩位管事和東家的好意。”聶虎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前夜之事,乃自衛,亦為護佑鄉鄰。若真有報復,我聶虎一力承擔,絕不連累他人。至于離開……我自有安排,不勞兩位費心。這些禮物,還請拿回。”
他拒絕得干脆利落,沒有絲毫轉圜余地。劉、李二人臉色都有些不好看,那李管事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聶郎中年輕氣盛,有擔當是好事。但江湖險惡,有些麻煩,不是一個人能扛得住的。我們東家也是一番好意……”
“李某,”孫伯年忽然從里屋走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聶虎是我孫伯年的弟子,是走是留,自有我來安排。不勞外人置喙。二位請回吧。禮物,也請一并帶回。”
孫伯年在附近鄉里行醫數十年,救治過不少人,德高望重,連鎮上許多大戶人家也對他客客氣氣。他這一發話,劉、李二人頓時氣勢一滯,不敢再強,只得訕訕地說了幾句場面話,留下禮物(聶虎和孫伯年堅持不收,他們最后只能帶走),悻悻離去。趙德貴也松了口氣,連忙跟著走了。
“虎子,看到了吧?”孫伯年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低聲道,“這就是人心。用得著你時,你是‘聶郎中’,是‘神醫’。覺得你是麻煩時,便想用幾兩銀子打發走。你此去府城,這等嘴臉,只會更多,更甚。你要心中有數。”
“孫爺爺,我明白。”聶虎點頭。這點風波,比起他預想中府城的兇險,實在不算什么。
第二天下午,就在那兩撥“說客”離開后不久,真正的“病人”上門了。
來的是兩個人,趕著一輛半舊的驢車。駕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愁眉不展。車上躺著一個用棉被裹著、面色蠟黃、氣息微弱的老人,旁邊守著個不斷抹淚的婦人。看衣著,像是家境還算殷實的莊戶人家,但絕不是大富大貴。
“請問……聶郎中在嗎?求聶郎中救救俺爹!”那漢子一下車,就噗通跪在院門口,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俺爹肚子疼了三天了,疼得打滾,鎮上的郎中都看了,吃了藥也不管用,說是……說是腸癰,沒得救了!聽說聶郎中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俺們從三十里外的劉家坳趕來的!求聶郎中發發慈悲,救俺爹一命!診金……診金俺們帶來了!”
說著,那婦人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雙手捧著,遞到聶虎面前。錢袋口微微敞開,里面是滿滿一袋銅錢,還有一些碎銀子,粗粗看去,怕是有三四百文之多,這恐怕是他們能拿出的全部積蓄了。
腸癰?聶虎眉頭一皺。這是急腹癥,很兇險。他上前,掀開棉被一角,查看老人。老人蜷縮著,雙手死死按著小腹右下側,額頭冷汗涔涔,嘴唇發白,呼吸微弱。聶虎伸手按了按他指著的部位,老人頓時發出一聲痛苦的**,肌肉緊繃。
確實是腸癰(闌尾炎)的典型癥狀,而且很可能已經化膿,情況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