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周文謙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后約莫三步之外。依舊是那身靛藍長衫,在夜色中顯得愈發深沉。臉上依舊是那溫和得體的笑容,手中那把紫竹骨灑金扇,在指尖輕輕轉動。他就那樣隨意地站著,仿佛只是夜間散步,偶然路過,身上沒有絲毫凌厲的氣息,甚至感覺不到他呼吸的波動,與周圍的環境和諧地融為一體,卻又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測的平靜。
“周先生也未曾安歇?”聶虎同樣平靜地開口,目光迎向周文謙。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自己剛剛收回的袖口。
“年紀大了,覺淺。聽到些動靜,便出來看看。”周文謙微微一笑,目光在聶虎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地上那被粗略掩蓋的血跡處,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聶郎中似乎發現了什么有趣的東西?”
他果然知道!至少,知道這里發生過打斗,甚至可能看到了全過程!聶虎心中凜然。周文謙的修為和隱匿功夫,遠超他的預料。自己之前的反追蹤和查探,恐怕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沒什么,不過是些碎石瓦礫,看著奇特,便撿起來看看。”聶虎面不改色,語氣平淡,“倒是周先生,對這深夜的‘動靜’,似乎并不意外?”
“行走在外,尤其是帶著聶郎中這樣的人物,有些‘動靜’,實屬平常。”周文謙笑意微深,話鋒卻是一轉,“只是,有些‘動靜’,聶郎中還是少沾為妙。有些東西,看到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這話,帶著明顯的告誡,甚至可以說是警告。是在告誡他不要多管閑事,不要試圖探查那些監視者和襲擊者的底細?還是……在暗示,那些人與他周文謙,或者說與“龍門”之事有關,讓他不要插手?
“周先生說的是。”聶虎點點頭,從善如流,“晚輩只是好奇罷了。既然與己無關,自然不會多事。”
“如此甚好。”周文謙滿意地點點頭,手中折扇“啪”地一聲輕響,在掌心合攏,“夜色已深,寒氣襲人。聶郎中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府城那邊,或許……會有聶郎中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他說完,對著聶虎微微頷首,不再多,轉身,步履從容地,朝著別院側門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仿佛融入了夜色,幾步之后,便已看不真切,如同鬼魅般消失。
聶虎站在原地,看著周文謙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緊握的、藏著那奇異金屬碎片的袖口,眼神幽深。
周文謙的出現,絕非偶然。他的話,也絕非單純的關心或警告。那是一種提醒,也是一種……無形的敲打。他在告訴自己,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發現了什么。但他不希望自己繼續深究下去。
“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真的無關嗎?
那含有“赤練砂”毒的血跡,那疑似法器的奇異碎片,那詭異陰寒的襲擊者……這一切,真的只是“無關”的江湖恩怨?還是說,這一切,都與他聶虎,與“龍門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周文謙只是不想讓他過早接觸,或者……不想讓他通過其他渠道得知真相?
聶虎緩緩走回別院側門,輕輕叩響。門再次無聲打開,精悍隨從沉默地站在門后,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對聶虎的再次夜出和周文謙的出現,都毫無所覺。
回到廂房,關上房門。聶虎坐在床邊,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米粒大小、泛著黯淡烏光、帶著詭異紋路的金屬碎片。
問不出來。從周文謙那里,問不出任何關于襲擊者、監視者、以及這碎片來歷的直接信息。
但周文謙的警告,這碎片的奇異,以及那“赤練砂”之毒的出現,本身就已經透露了太多的信息。
前路兇險,遠超預期。涉及到的勢力,也絕非普通的江湖仇殺或利益爭奪。很可能,牽扯到了某些擁有奇異力量、行事詭秘莫測的存在。
他將碎片用一小塊干凈的油紙仔細包好,貼身收藏。這或許,是未來揭開某些謎團的關鍵線索。
然后,他重新盤膝坐下,開始調息。體內暗金色氣血緩緩流轉,胸口的玉璧和“龍門引”令牌傳來溫潤的共鳴,安撫著他有些躁動的心神。
周文謙不想讓他知道,他偏要知道。
府城之行,他不僅要治好周家長輩的腿疾,完成那所謂的“交易”,更要從這潭越來越渾、越來越深的水中,撈出屬于自己的真相。
無論是關于“龍門”,關于自己的身世血仇,還是關于……周文謙這個神秘莫測的古董店老板,以及他背后,那可能更加龐大、更加古老的世家或勢力。
問不出來,便自己去尋,去闖,去……殺出一條路。
夜色深沉,前路未明。
但少年眼中的光芒,卻比這黑夜,更加堅定,也更加冰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