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搖曳的光暈,如同受驚的、不斷收縮的瞳孔,竭力地抵抗著從洞穴更深處彌漫出來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濃稠如墨的黑暗。橘黃色的光芒,小心翼翼地舔舐著前方那片驟然開闊的空間邊緣,也照亮了橫陳于冰冷巖石地面上、那幾具即使在微光中也白得刺眼的――骸骨。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徹底凝固、凍結。只有火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阿成、李魁驟然屏住、又陡然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聲,在這死寂的、充滿壓迫感的空間中,異常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難以喻的驚悸。
聶虎的心跳,也在看到骸骨的剎那,漏跳了一拍。但并非源于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震驚、了然和某種近乎宿命感般的悸動。因為他胸口的“龍門引”令牌,在抵達這片空間、看到這些骸骨的瞬間,所爆發(fā)出的那種滾燙灼熱、仿佛要與他心臟共振、破胸而出的強烈悸動,已然昭示了一切――這里,就是令牌感應的源頭!與“龍門”相關的線索,就在這些骸骨附近,或者……就在這骸骨之中!
阿成握著火把的手,穩(wěn)如磐石,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顯示著他內心的緊張。他緩緩地、極其謹慎地,將火把向前探了探,讓光照的范圍擴大。
火光,徹底驅散了這片方圓數(shù)丈的小小空間邊緣的黑暗,也清晰地將那幾具骸骨,映照在三人眼底。
一共四具骸骨。
其中三具,骨骼粗大,遠超常人,即使歷經漫長歲月,依舊能看出其生前必定是魁梧雄壯之人。但此刻,他們以一種扭曲、掙扎的姿態(tài)倒斃在地,骨骼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網(wǎng)般的、深黑色的裂紋,仿佛被某種極其可怕的力量由內而外地震碎、侵蝕。他們的骸骨,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如同被烈火焚燒后、又急速冷卻的琉璃般的質感,在火光下,隱隱流轉著暗沉的光澤,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殘留的兇戾和不甘。
而在距離這三具魁梧骸骨約莫一丈之外,則倒著第四具骸骨。
這具骸骨,與前三具截然不同。
它異常高大,即使蜷縮在地,目測生前站立時,高度也絕對超過一丈!骨骼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非金非玉的暗金色澤,骨骼粗壯得驚人,一根臂骨就比成年男子的大腿還要粗!骨骼表面,布滿了天然形成的、如同云雷般的繁復紋理,散發(fā)出一種難以喻的、古老、威嚴、卻又帶著深深悲愴和狂暴的氣息。
這是一具……獸骨?或者說,是某種遠遠超出普通野獸范疇的、近乎傳說中的生物的骨骼!看其形態(tài),依稀有著虎豹般的輪廓,但更加修長,頭顱骨骼猙獰,即使只剩下白骨,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依然殘留著睥睨一切的兇威。其脊椎骨延伸出長長的、帶著鋒利骨刺的尾巴,四只利爪的骨骼,即使埋沒在塵埃中,也隱約可見其令人膽寒的鋒利弧度。
而在它那暗金色的、巨大的頭骨眉心正中,一個約莫拳頭大小、邊緣極其光滑規(guī)整的圓形孔洞,貫穿前后,觸目驚心!孔洞邊緣的骨骼,同樣呈現(xiàn)出那種被奇異力量侵蝕的琉璃化跡象。顯然,這處傷口,是致命的。
這頭龐然巨獸,生前,恐怕是這片山林,甚至更廣闊天地的霸主。然而,它最終倒在了這里,與那三個疑似圍攻它的人,同歸于盡。
“這……這是什么東西的骨頭?”李魁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目光死死盯著那具暗金色的巨獸骸骨,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老虎?熊?不……不對!哪有這么大的老虎!這骨頭……顏色也不對!”
阿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則更多地落在了那三具人類骸骨,以及他們散落在骸骨旁的一些物品上。
其中一具人類骸骨的手邊,掉落著一柄銹蝕不堪、但形制奇古的短劍,劍身狹長,隱約可見復雜的云紋。另一具骸骨的腰間,掛著一個癟癟的、同樣布滿銅綠的皮囊。還有一具骸骨的手指,似乎死死摳進了地面的巖石縫隙,旁邊散落著幾枚同樣顏色暗沉、形狀不規(guī)則的金屬碎片。
然而,最吸引阿成目光的,是在那三具人類骸骨和巨獸骸骨之間的空地上,一個不起眼的、用某種黑色巖石雕鑿而成的、約莫尺許見方的石匣。
石匣表面布滿了灰塵,但形狀完整。在石匣旁邊,還散落著一卷顏色枯黃、邊緣破損、用不知名材質鞣制而成的……皮卷?或者說,是書?
“這些……是古人?還是……”阿成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回蕩,顯得格外詭異。他出身周家,對古物和傳說并不陌生,但眼前這一幕,依舊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那巨獸的骸骨,那人類骸骨上詭異的傷痕,空氣中彌漫的、歷經歲月而不散的慘烈氣息,都昭示著這里曾經發(fā)生過一場遠超想象的、慘烈到極致的戰(zhàn)斗。
聶虎的視線,卻早已越過了骸骨和石匣,死死鎖定了那卷枯黃的皮卷。不,不僅是視線,他懷中的玉璧,在此刻,傳來的不再是溫熱的共鳴,而是一種近乎“悲鳴”和“渴望”交織的、強烈的悸動!仿佛那卷皮卷,與玉璧,與他體內的龍門血脈,有著某種同源共生的、極其深刻的聯(lián)系!
令牌的悸動,也達到了,灼熱得幾乎要將他胸口燙傷,其指向,赫然也是那卷皮卷!
那皮卷……恐怕就是“龍門”傳承的一部分!或者,是記錄了至關重要信息的載體!
“阿成,那石匣和皮卷……”聶虎強壓著心中的激動,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指著那兩樣東西。
阿成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看了看那詭異的戰(zhàn)場,又看了看那似乎并無危險的石匣和皮卷,眼中閃過掙扎。周文謙的命令是留意異常,這無疑是最巨大的“異?!?。但此地太過詭異兇險,那巨獸骸骨殘留的氣息,都讓他感到陣陣心悸。
然而,身為周家心腹,他知道有些東西的價值。他咬了咬牙,對李魁道:“李魁,警戒四周,注意那些骸骨,還有洞口方向?!?
然后,他看向聶虎,沉聲道:“聶公子,你跟在我身后,小心。我們過去看看,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尤其是骸骨。”
說著,他一手持火把,一手按刀,極其緩慢、謹慎地,朝著那石匣和皮卷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踏得異常小心,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地面和四周巖壁,防備著可能存在的機關或殘留的危險。
聶虎緊隨其后,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機會!拿到那皮卷的機會!但阿成就在身邊,他不能表現(xiàn)得過于急切,更不能在阿成眼皮子底下,將明顯是“古物”的皮卷據(jù)為己有。他需要等待時機,或者……想辦法讓阿成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
兩人終于挪到了石匣和皮卷旁邊。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場古老戰(zhàn)斗殘留的慘烈氣息,和那巨獸骸骨散發(fā)出的、即便死去無數(shù)歲月也未曾完全消散的威嚴與兇戾??諝夥路鸲颊吵砹藥追帧?
阿成用火把仔細照了照石匣。石匣是整體雕鑿,沒有蓋子,似乎是實心的。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積了厚厚一層灰塵。他又看向那卷皮卷。皮卷呈現(xiàn)一種陳舊的暗黃色,邊緣毛糙破損,用一根同樣顏色枯黃、但材質不明的細繩系著。皮卷本身,也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阿成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塊干凈的布巾,蹲下身,小心地用布巾拂去皮卷表面的浮灰。灰塵揚起,在火光中飛舞。皮卷的本來面目,稍微清晰了一些。它的材質,非布非紙,觸手冰涼堅韌,似乎是一種經過特殊鞣制的獸皮,上面用暗紅色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顏料,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扭曲古怪的、如同蟲爬蛇行的奇異文字和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