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終于在第三日的正午時分,以一種極其不情愿的、緩慢黏稠的姿態(tài),開始一絲絲、一縷縷地散開、褪去。并非徹底消散,而是從那種充斥天地、吞噬一切的純?nèi)换煦纾兂闪藨腋≡诹珠g、纏繞于山腰的、輕薄而陰冷的白色紗幔。天光,吝嗇地穿透這層層紗幔的阻隔,灑落在濕漉漉、泛著幽暗光澤的林地、巖石,以及那座半塌的、仿佛隨時會被山林重新吞沒的廢棄獵戶木屋之上,帶來一種朦朧、清冷、卻又無比珍貴的、屬于“外界”的明亮。
木屋內(nèi),那場由傳承共鳴引發(fā)的、幾乎將聶虎神魂和肉體都徹底撕裂的可怕風暴,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風暴的余波,卻遠未平息。
聶虎依舊坐在那個最陰暗的角落,背靠著冰冷刺骨、仿佛能汲取所有熱量的木墻。他閉著眼,胸膛以一種極其緩慢、悠長、卻又異常穩(wěn)定的節(jié)奏,微微起伏。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干裂,但那種瀕死的慘金和七竅滲血的駭人景象,已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仿佛大病初愈后的、內(nèi)斂的平靜。
他的身體,如同剛剛經(jīng)歷過地火焚燒、又被寒泉反復淬煉的頑鐵,外表看似平靜,內(nèi)里卻無時無刻不進行著劇烈的、痛苦的重塑與新生。強行引導失控氣血,沿著那幅“虎踞山巔,引氣凝勢”的模糊光影路線運轉(zhuǎn),帶來的不僅僅是經(jīng)脈撕裂的劇痛,更是一種對生命本源、對氣血掌控、對精神意志的極致壓榨和錘煉。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牽扯著無數(shù)尚未愈合的細微傷口,帶來針扎般的刺痛。氣血在那些被強行沖開、卻依舊脆弱不堪的隱秘經(jīng)脈中艱難穿行,如同滾燙的鐵水在狹窄崎嶇的河道里奔流,灼熱、滯澀、伴隨著持續(xù)的撕裂感。而那幅光影中蘊含的、關(guān)于“凝勢”的玄奧意境,更是如同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漩渦,時刻拉扯著他的精神,試圖將他拖入那種與天地交感、卻又自身渺小如螻蟻的眩暈與迷失之中。
苦,痛,累,乏……這些詞語,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狀態(tài)。那是深入骨髓、滲入靈魂的疲憊和痛楚,是行走在崩潰邊緣,卻必須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維持那一線生機運轉(zhuǎn)的、非人的折磨。
但他沒有倒下,甚至沒有顯露出太多痛苦的表情。只是靜靜地坐著,承受著,消化著,適應(yīng)著。
木屋內(nèi),氣氛依舊壓抑,卻與之前那種純粹的恐懼和絕望不同,多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敬畏和小心翼翼的窺探。
陳伯、趙武、李魁,包括傷勢稍緩、但依舊虛弱的阿成,都盡量待在遠離聶虎的另一側(cè)角落。他們沉默地啃著所剩無幾的、硬如石塊的干糧,偶爾交換一個復雜的眼神,目光掃過角落里那個靜坐的少年時,都帶著一種難以喻的陌生和疏離。
他們親眼目睹了聶虎身上發(fā)生的詭異而恐怖的變化,那暴走的血氣,那兇獸般的嘶吼,那令人窒息的狂暴氣息……那絕不是一個普通郎中,甚至不是一個普通武者所能引發(fā)的。之后,聶虎又以一種近乎自殘般的堅韌,硬生生從那種失控的狀態(tài)中掙扎回來,氣息變得內(nèi)斂而深沉,仿佛一夜間換了個人。
敬畏,源于未知和強大。疏離,源于非我同類和潛藏的危險。
他們不知道聶虎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也不敢問。只知道,這個被老爺請來的、看似溫和沉靜的年輕郎中,恐怕隱藏著比那詭異洞穴更加深不可測的秘密。而帶著這樣一個“秘密”和“危險”同行,讓本就前途未卜的歸途,更添了幾分難以預測的變數(shù)。
“陳伯,”阿成靠坐在墻邊,喝了一口冰冷的泉水,潤了潤干澀刺痛的喉嚨,聲音依舊沙啞虛弱,但眼神已經(jīng)恢復了清明和冷靜,“依你看,外面的霧,今天能散干凈嗎?”
陳伯走到門口,瞇著老眼,仔細看了看天光和霧氣流動的方向,又用他那只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感受了一下風中的濕氣,緩緩搖頭:“懸。這‘鎖山霧’,一旦起來,沒個三五天,散不透徹。看這天色和風向,午后或許能再散開些,但想要徹底放晴趕路,起碼還得等明天。而且……阿成你的傷,聶公子他……”他看了一眼角落的聶虎,欲又止。
阿成明白陳伯的意思。他自己神魂受創(chuàng),雖然服了藥,又經(jīng)聶虎施針穩(wěn)住,但依舊頭痛欲裂,四肢無力,短時間內(nèi)根本經(jīng)不起長途跋涉。而聶虎的情況更加詭異,看起來像是穩(wěn)住了,但誰知道會不會再出岔子?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山里,帶著兩個重傷員趕路,無異于自殺。
“那就再等一天。”阿成做出了決斷,語氣不容置疑,“趙武,李魁,你們輪流警戒,注意四周動靜,尤其是……野獸。陳伯,看看還有沒有能燒的東西,把火生起來,弄點熱的,大家需要補充體力,也需要驅(qū)寒。”
“是。”趙武和李魁低聲應(yīng)道,立刻行動起來。陳伯也顫巍巍地起身,在木屋內(nèi)外搜尋還能燃燒的枯枝和爛木。
沒有人問聶虎的意見。聶虎也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他們的安排毫無反應(yīng)。
很快,一小堆新的篝火在木屋中央燃起,帶來了些許暖意和光亮。陳伯用隨身攜帶的一個小銅壺,化了些雪水,又放入幾塊肉干和最后一點雜糧,煮了一鍋稀薄卻熱氣騰騰的肉粥。食物的香氣,在這冰冷、絕望的環(huán)境中,顯得格外誘人,也稍稍驅(qū)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陳伯盛了一碗粥,猶豫了一下,還是端到了聶虎面前,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上,低聲道:“聶公子,喝點熱粥吧,暖暖身子。”
聶虎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卻深不見底,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線。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碗冒著熱氣的、稀薄的粥,又看了一眼陳伯那張布滿皺紋、帶著擔憂和畏懼的蒼老臉龐,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多謝。”
他伸出手,端起陶碗。手指依舊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碗中的粥面漾開細密的波紋。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將溫熱的粥水喝下。食物入腹,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熱量和慰藉,稍稍緩解了身體的疲憊和臟腑的隱痛。
喝完了粥,他將空碗放在地上,重新閉上眼睛,似乎又要沉入那種無聲的“苦熬”之中。
但這一次,他沒有。
在食物帶來的熱量和精力稍稍恢復之后,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扶著冰冷的木墻,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讓他身形微微晃了晃,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穩(wěn)住了。
“聶公子,你……”陳伯嚇了一跳,想要勸阻。
聶虎擺了擺手,示意無妨。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悠長得仿佛要將周圍所有的空氣都吸入肺中,又緩緩吐出。體內(nèi),那緩慢流淌、依舊帶著刺痛的氣血,隨著他意識的凝聚,開始加速,沿著一條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的路線――正是那“虎踞山巔”光影中,關(guān)于穩(wěn)固下盤、凝練氣血、貫通腿部數(shù)條隱秘經(jīng)脈的部分――艱難地運轉(zhuǎn)起來。
然后,他擺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甚至有些怪異的姿勢。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微微下蹲,膝蓋彎曲的弧度極小,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脊柱如同一條大龍,節(jié)節(jié)貫穿,微微前傾。雙手自然垂于身側(cè),五指微張,指尖向下,仿佛猛虎蓄勢待發(fā)前的松弛。頭頸微抬,目光平視前方,眼神空洞,卻又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精神。
“虎踞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