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虎形”功法中最基礎、也是最核心的樁功之一。講究的是穩如磐石,沉如山岳,蓄勢待發,以靜制動。孫爺爺教過他,石老倔也指點過他,他自己更是練習了無數遍。
但此刻,他擺出的這個“虎踞式”,與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細微的調整,來自于那幅光影,來自于玉簡信息碎片,也來自于他強行運轉那殘缺路線后,身體本能的修正和適應。雙腳仿佛扎根大地,與冰冷潮濕的泥土產生著某種奇異的共鳴。膝蓋彎曲的角度,脊柱前傾的幅度,雙手下垂的位置,甚至呼吸的節奏,眼神的聚焦……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股難以喻的、近乎道法自然的“正確”感。
然而,這“正確”的姿態,帶來的卻是加倍的痛苦!
氣血在那些新開辟的、尚未溫養堅韌的腿部經脈中加速奔流,如同鈍刀刮骨!肌肉、骨骼,乃至每一寸筋膜,都在這看似靜止的姿態下,承受著巨大的、持續的拉伸和擠壓之力!精神必須高度凝聚,維持著那種與天地隱隱交感、卻又巋然不動的“勢”的雛形,這對剛剛遭受重創的神魂來說,更是巨大的負擔!
冷汗,幾乎是瞬間就浸透了他單薄的內衫。蒼白的臉上,青筋再次隱隱浮現。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仿佛隨時會散架、崩潰。
但他咬著牙,死死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眼神中的空洞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和痛苦忍耐的堅毅。
他知道,自己撿回了一條命,也觸摸到了一絲更高層次力量的邊緣。但這遠遠不夠。玉簡中的浩瀚信息,皮卷中殘缺的傳承,洞穴中巨獸殘念的恐怖,周家的深不可測,影蛇的陰魂不散,以及那沉甸甸壓在心頭的血仇和身世之謎……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他,必須盡快變強!強到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被命運和他人擺布!
痛苦?那就承受!疲憊?那就無視!危險?那就在生死邊緣游走,榨取每一分潛力!
木屋內,再次陷入了寂靜。只有篝火偶爾的噼啪聲,和聶虎那壓抑到極致的、沉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陳伯、趙武、李魁、阿成,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愕然、不解、甚至帶著一絲駭然地看著那個在角落里,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擺出古怪姿勢、渾身顫抖、汗如雨下、卻始終不倒的少年。
他在干什么?練功?在這種重傷未愈、隨時可能倒下的時候?用這種……看起來就痛苦無比的方式?
瘋子!真是個瘋子!
但他們誰也不敢出聲打擾,甚至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聶虎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默的、卻又無比堅韌的意志,和那姿態中隱隱透出的、令人心悸的沉凝氣勢,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
一刻鐘過去。
聶虎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臉色由白轉青,嘴唇被咬破,滲出血絲。但他依舊死死維持著“虎踞式”,只是那悠長的呼吸,已經變得粗重而斷續。
半個時辰過去。
他終于支撐不住,身體猛地一晃,單膝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劇烈地喘息,咳出一口帶著血沫的濁氣。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鬢角、脖頸流淌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結成冰。
但他沒有休息太久。喘息稍定,他便再次掙扎著,以更加緩慢、更加艱難的速度,重新擺出了那個姿勢。
倒下,站起。再倒下,再站起。
周而復始。
汗水混著血污,浸透了衣衫,又在地面凍結。蒼白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苦練。
沒有名師指點,沒有靈藥輔助,沒有舒適的環境。有的,只是殘破的身體,劇痛的折磨,冰冷的絕望,和一顆不甘沉淪、誓要向上的心。
他就這樣,在這與世隔絕的、破敗冰冷的獵戶木屋中,在陳伯等人復雜的目光注視下,以最笨拙、最痛苦、卻也最直接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捶打著身體,磨礪著意志,消化著那驚險得來的傳承碎片,朝著那扇剛剛被推開一絲縫隙的、通往更強力量的大門,艱難地,一步一血印地,前行。
日頭,在濃霧的遮掩下,緩緩西斜。
木屋內的光影,漸漸拉長,變得昏暗。
而那個沉默苦練的身影,依舊在角落,如同不知疲倦、也不知痛苦的傀儡,重復著那簡單卻殘酷的循環。
他知道,自己剛剛踏上這條路。
而這條路,注定由汗、由血、由無盡的苦熬鋪就。
但他,無怨,亦無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