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嶺村的黃昏,似乎永遠比別處來得更早,也更深沉。當最后一抹稀薄的、帶著冬日特有的、慘淡橘紅色的余暉,掙扎著掠過村后那光禿禿的、如同老人嶙峋脊背般的山梁,便迅速被從四面八方、尤其是從村外那片黑黝黝、仿佛蟄伏著無數沉默巨獸的莽莽山林中,悄然升騰起的、鉛灰色的暮靄所吞噬、淹沒。寒冷,失去了陽光那點可憐的慰藉,便以一種更加肆無忌憚、更加深入骨髓的姿態,重新統治了這片被群山環抱的小小村落。
風停了,或者說,是化作了更加陰險、更加無孔不入的、貼著地面和墻根流動的寒流。空氣中彌漫著燃燒柴草和牲畜糞便混合的、帶著泥土腥氣的煙味,以及家家戶戶灶間飄出的、或濃或淡的、屬于清湯寡水的食物氣味。零星的、有氣無力的犬吠,婦人呼喚孩童歸家的悠長嗓音,以及遠處傳來的、沉悶的、不知是砍柴還是劈鑿什么的聲響,構成了山村冬日黃昏,那恒定不變、卻又帶著一絲揮之不去蕭索的日常背景音。
林秀秀坐在自家那間低矮、昏暗、但被母親收拾得異常整潔的土坯房門檻上,手里拿著一件半舊的、打了補丁的青色棉襖,就著門內透出的、昏黃油燈那豆大的光暈,一針一線,細細地縫補著袖口處一道不起眼的裂口。她的手指凍得有些發紅,指尖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但動作卻異常穩定、輕柔,針腳細密勻稱,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和專注。
然而,若仔細看她的眼睛,便會發現,那專注只是表象。她的目光,雖然落在手中的針線和棉襖上,眼神卻有些渙散,瞳孔深處,映著跳躍的、微弱的燈焰,也映著一層薄薄的、難以化開的憂慮和……茫然。耳朵,似乎也并未完全沉浸在母親在灶間忙碌的輕微響動,和父親在院中沉默地劈著最后幾塊柴火的“咚咚”聲里,而是微微側著,仿佛在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來自村口、或者更遠處山道方向的、不尋常的動靜。
已經三天了。
那個沉默的、背著一張大弓、眼神總是很沉靜、卻會在看到她時,微微柔和一點的少年,跟著那個穿得很體面、說話也很好聽、但總讓人覺得隔著一層什么的周先生,離開云嶺村,已經整整三天了。
三天,不長。放在往年冬天,不過是窩在家里做些針線、幫母親準備年貨、或者偶爾和村里小姐妹湊在一起說說話、日子就像村前那條結了冰的小河,看似凝固,卻也悄然流走的尋常三天。
但這三天,對林秀秀來說,卻漫長得如同三個冬天。
她知道聶虎是去給那位周先生家的長輩看病。孫爺爺也這么說的。她還知道,聶虎此去,可能會得到很多診金,可能會見到縣城、甚至府城的繁華,也可能會……遇到很多她想象不到的人和事。
她本該為他高興。聶虎有本事,應該去更大的地方。窩在云嶺村這個山旮旯里,太委屈他了。
可是,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東西,是什么?
是那天清晨,她偷偷躲在自家屋后的柴垛旁,看著聶虎背著行囊、提著長弓,跟著周先生上了那輛看起來很氣派的馬車時,他最后回頭,望向孫爺爺家方向的那一眼嗎?那一眼,平靜,深邃,卻仿佛藏著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決絕得讓她心頭發慌。
是孫爺爺這幾天,雖然依舊平和地接待偶爾上門的村民,但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越來越深的憂慮和沉默嗎?老人常常會獨自坐在院里,望著村口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連煙袋鍋子熄了都忘了點。
還是……村里那些悄悄流傳的、變了味的閑話?
“聽說沒?聶郎中被府城的大戶人家接走啦!以后怕是再也不回咱們這窮山溝咯!”
“那周先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馬車,那氣派……聶郎中攀上高枝啦!”
“攀高枝?哼,我看是惹上麻煩了!前腳剛打了人(王大錘家那事雖然被壓下去,但私下總有風聲),后腳就被接走,說是看病,誰知道是不是去避禍,或者……被人家看上了別的什么?”
“別瞎說!聶郎中是好人!治好了俺家小寶的命呢!”
“好人歸好人,可這世道……唉,走了也好,省得再給村里招禍。那天晚上那動靜,你們沒聽見?嚇死個人……”
“就是,走了清凈。就是苦了孫郎中,一把年紀……”
這些壓低了嗓音的、零零碎碎的議論,像冬日里最細小的冰碴,無孔不入,鉆進耳朵,落在心上,帶來一種隱秘的、卻持續不斷的寒意。她不敢、也不愿去相信那些惡意的揣測,但那些話,像影子一樣跟著她,讓她在夜里,會突然驚醒,心里空落落的,沒著沒落。
手里的針,不小心扎到了指尖。細微的刺痛傳來,她“嘶”地吸了口涼氣,回過神來,看著指尖沁出的一顆鮮紅的血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她下意識地將指尖含進嘴里,淡淡的鐵銹味在舌尖化開。
“秀秀,咋了?扎手了?”母親林氏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稀薄的菜粥從灶間走出來,看到她含著手指,關切地問道。林氏是個典型的山村婦人,身形瘦小,面容帶著常年勞作的滄桑,但眼神溫和。
“沒事,娘,不小心。”林秀秀搖搖頭,放下手,將指尖在衣角上擦了擦。
“天冷,針腳硬,慢點縫。”林氏將一碗粥放在她旁邊的矮凳上,自己也端了一碗,在門檻另一邊坐下,母女倆就著門里透出的燈光和門外越來越濃的夜色,默默地喝粥。粥很稀,里面只有幾片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菜葉,但熱氣騰騰,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驅散了些許寒意。
“你爹說,今年雪下得晚,但一入九,怕是有一場大的。得趁這兩天,多備點柴火。”林氏低聲說著家常,“后山那點枯枝,都快被撿光了。明天,娘跟你爹去東山那邊看看,聽說那邊林子密,枯枝多些。你就別去了,在家把剩下的那點麻紡了,再把這襖子補好。你爹那件,袖口也磨得不成樣子了。”
“嗯。”林秀秀應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心里卻想著,孫爺爺一個人,柴火夠嗎?他年紀大了,腿腳又不便,這大冷天的……聶虎在的時候,這些活兒都不用她操心,那少年總是沉默地,就把孫爺爺家的水缸挑滿,柴房堆滿,院子掃得干干凈凈。
“娘,”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孫爺爺他……一個人,能行嗎?要不,明天我送點柴火過去?就咱們家后墻根那點,反正咱們明天去東山,還能再弄。”
林氏看了女兒一眼,眼神復雜,嘆了口氣:“你孫爺爺是好人,對咱們家也有恩。送點柴火過去,是該的。只是……”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現在村里,盯著孫爺爺家的人多。你一個姑娘家,總往那邊跑,閑話多。等明天,娘跟你爹從東山回來,讓你爹送過去,順道看看孫爺爺有啥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