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嶺村的清晨,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細密而堅硬的雪霰,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不是那種溫柔綿軟的雪花,而是無數細小的、帶著棱角的冰晶,被凜冽的北風裹挾著,如同無數冰冷的砂礫,噼里啪啦地、持續不斷地敲打著屋頂的茅草、凍硬的泥地、光禿禿的樹干,以及一切暴露在外的物體。天地間充斥著一種單調、尖銳、令人心煩意亂的嘈雜。寒氣,因為這雪霰的到來,似乎變得更加凝實、更具穿透力,無孔不入地鉆進每一道門縫、每一件單薄的衣衫,試圖凍結血液,凝固呼吸。
王家那場狼狽收場的“提親風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村民私下竊竊的議論和復雜的目光中,漾開了一圈漣漪,但很快,似乎就被這惡劣的天氣和年關將近的瑣事,暫時壓了下去。王大錘連著兩日沒敢在村里露面,據說躲在家里稱病。他那個“在鎮上跟著周捕頭做事”的侄兒王癩子,也并未如村民們預想的那樣,氣勢洶洶地帶人回來報復。一切都顯得風平浪靜,仿佛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
但這種平靜,卻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虛假,如同冰封的河面,看似堅固,底下卻暗流涌動,誰也不知道冰層何時會毫無征兆地破裂。
聶虎這幾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孫伯年家,深居簡出。他需要時間,消化蒼梧山中那場險死還生的傳承沖擊,調養嚴重虧空的身體,穩固那剛剛踏入的、關于“凝勢”的新境界,同時也需要整理思緒,思考如何應對周家,如何處置那卷聶家拳譜皮卷,以及……如何面對這看似回歸平靜、實則暗藏更多危機的云嶺村。
孫伯年用盡了手頭最好的藥材,每日為他熬制補氣養血的湯藥,輔以藥浴、針灸。聶虎自己也依照玉簡信息碎片和“虎踞”光影的指引,緩慢而堅定地引導氣血,溫養經脈,修復損傷。他的恢復速度,遠超孫伯年的預期,但消耗的藥材和食物,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僅僅三日,孫伯年積攢的一些滋補藥材就見了底,連帶著家里的存糧也消耗飛快。聶虎知道,這不僅僅是身體的需要,更是那絲新生的、關于“凝勢”的“意”的種子,在萌芽生長時,對生命能量的本能索取。
他必須盡快找到穩定的、足夠的資源,來支撐接下來的修煉和恢復。周家或許可以提供,但那意味著更深地卷入周家的棋局。自己尋找?在這小小的山村,幾乎不可能。
這是一個現實的困境,比任何武功秘籍或傳承秘密,都更加迫在眉睫。
阿成、陳伯、趙武、李魁四人,則在孫伯年家隔壁一處閑置的空屋暫住下來。阿成的神魂之傷,在聶虎后續的幾次針灸和湯藥調理下,穩定了許多,雖然依舊頭痛、精神不濟,但已能正常活動。他們似乎接到了周文謙的某種指示(通過信鴿?),并未催促聶虎返回府城,也未就山中洞穴和皮卷之事多做詢問,只是每日安靜地休養、警戒,仿佛真的只是普通的護衛,在等待主人下一步的命令。但這種沉默的等待,本身就透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周府那輛馬車和馬匹,被安置在村長趙德貴家(趙德貴巴不得有機會巴結周府),成了村里這幾日最引人注目的“風景”,也無聲地提醒著所有人,聶虎的“歸來”,與那個神秘的周府,有著脫不開的干系。
第三天午后,雪霰終于漸漸停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如鉛。寒風卷起地上薄薄一層冰晶,在村巷間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聶虎剛剛結束一次艱難的調息,將體內那絲微弱卻堅韌的“勢”的種子,沿著“虎踞”光影的路線,在四肢百骸中緩緩運轉了一個小周天,感覺精神稍振,但腹中的饑餓感,卻如同火燒般再次襲來。身體的虧空,遠未補足。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清冷寂寥的村景,眉頭微蹙。必須想辦法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聲。
不是平日的雞鳴犬吠,也不是婦人喚兒,而是一種混雜了激動、興奮、驚訝、以及某種不懷好意的鼓噪的人聲,正從村中央打谷場的方向傳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出什么事了?聶虎心中一動。這幾日村里表面的平靜,讓他始終保持著警惕。他走到堂屋,孫伯年也正從里屋出來,臉上帶著疑惑。
“外面吵什么?”孫伯年問道。
“不清楚,我去看看。”聶虎說著,就要往外走。
“虎子,你傷還沒好利索,少管閑事。”孫伯年不放心地叮囑。
“沒事,孫爺爺,我就看看。”聶虎點點頭,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寒風夾著冰碴,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身上那件半舊的羊皮坎肩(孫伯年找出來給他御寒的),朝著打谷場方向走去。腳步看似平常,但體內氣血已悄然加速流轉,那絲新生的、沉凝的“意”,也如同最靈敏的觸角,悄然向著前方延伸感知。
打谷場上,此刻竟已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著場地中央張望,臉上表情各異,興奮、好奇、擔憂、幸災樂禍……不一而足。喧囂聲、議論聲,混成一片。
而在場地中央,不知何時,用夯土和碎石,壘起了一個約莫半人高、方圓三丈左右的、簡陋粗糙的――土臺子!臺子邊緣,還插著幾面顏色俗艷、歪歪斜斜的三角小旗,在寒風中獵獵抖動,顯得不倫不類。
土臺子上,此刻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瘦,穿著一身簇新的、但料子低劣的寶藍色綢緞長衫,外罩一件黑色的、毛色雜亂不堪的皮坎肩。一張馬臉,嘴唇很薄,眼睛細長,眼角微微上挑,透著幾分流里流氣的精明和毫不掩飾的跋扈。他正背著手,昂著頭,在土臺子上踱著方步,顧盼自雄,享受著周圍村民或好奇或畏懼的目光。
正是王大錘的侄兒,那個在鎮上“永豐糧行”做過事、跟過周捕頭的――王癩子!
在他身后,還站著四個同樣穿著新衣、但氣質猥瑣、眼神兇悍的年輕漢子,個個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家伙。王大錘也站在臺下不遠處,臉上帶著一種報復性的、揚眉吐氣的得意笑容,正唾沫橫飛地跟旁邊幾個村民說著什么。
而在土臺子另一側,靠近聶虎家(孫伯年家)方向的位置,則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村長趙德貴,他搓著手,臉上帶著尷尬和為難,正對王癩子說著什么,似乎在勸說。他旁邊,是林老實,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此刻臉色漲紅,胸膛起伏,似乎氣得不輕,正怒視著臺上的王癩子。林氏緊緊拉著臉色慘白、眼中含淚的林秀秀,站在林老實身后,又是憤怒又是恐懼。
“鄉親們!老少爺們兒!都看過來!”王癩子忽然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公鴨腔、卻又刻意拔高的聲音,大聲喊道,壓過了場中的嘈雜。
人群稍稍安靜了一些,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王有才!”王癩子拍了拍胸脯,一臉自得,“在鎮上‘永豐糧行’做過管事,也跟著周捕頭辦過差,見過世面!今天回到咱們云嶺村,沒別的意思,就是聽說,咱們村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叫什么……聶虎,聶郎中?”
他故意拖長了“聶郎中”三個字的音調,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和挑釁。
“聽說這位聶郎中,不僅醫術了得,功夫更是厲害,前些日子,把我叔,還有村里幾位兄弟,都給‘教訓’了?”他目光掃過臺下臉色不自然的王大錘,又掃過人群,冷笑道,“我王有才在鎮上,最講的就是一個‘理’字,也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今天,我就在這兒,擺下這個擂臺!”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腳下的土臺子:“不是什么金銀擂臺,就是咱們鄉下人,用黃土碎石壘的,土擂臺!但話,我說在頭里!這擂臺的規矩,簡單!”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聲音更加高亢:“就三招!我王有才,向聶虎聶郎中,討教三招!三招之內,若我敗了,或者被他打出臺子,我王有才,立刻帶著我的人,滾出云嶺村!從此見我叔他們,繞道走!絕不再提林家親事半個字!另外,我再奉上紋銀二十兩,給聶郎中賠罪!”
二十兩!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這對于山村人家來說,是一筆巨款了!
王癩子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陰冷:“但是!若是三招之內,聶郎中敗了,或者……不敢上臺!”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掃過林秀秀蒼白的臉,又掃向聶虎家的方向,一字一句地道:“那就說明,他聶虎,不過是徒有虛名,欺軟怕硬之輩!不配在咱們云嶺村稱什么‘郎中’,更不配管別人家的閑事!那么,就請他自己,識相點,從哪里來,滾回哪里去!別在咱們村,攪風攪雨!至于林家……”
他嘿嘿一笑,不再說下去,但其中的威脅之意,不而喻。
赤裸裸的挑釁!當眾設擂,以林家的親事和聶虎的去留為賭注,逼聶虎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