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孫伯年家屋檐下,那根冰凌尖端緩慢凝聚、又悄然滴落的水珠,看似靜止,卻在不知不覺中,帶走了七日的光陰。冬日的陽光,終于在某一個午后,短暫地、吝嗇地穿透了連日陰沉的云層,將一抹稀薄卻真實的暖意,灑落在云嶺村依舊泥濘、但被清掃得干凈了許多的村道上,也灑在孫伯年家那扇緊閉了數(shù)日的院門上。
擂臺風(fēng)波,并未像水面的漣漪般迅速消散。它帶來的震蕩,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短暫的洶涌后,化作一圈圈不斷擴散、影響著水下每一寸暗流的、更加深沉的波紋。
王癩子被抬回家的當(dāng)夜,王大錘就瘋了似的,想請鎮(zhèn)上的郎中,甚至嚷嚷著要報官。然而,沒等他出村,就被阿成帶著趙武、李魁“客氣”地攔了回去。阿成沒有多話,只是將一張蓋著青川縣衙大印、關(guān)于周捕頭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已被革職下獄、其黨羽正在通緝的布告抄本,和一封周文謙的親筆信,遞到了王大錘面前。信的內(nèi)容不得而知,但自那之后,王家徹底沉寂了下去。王大錘閉門不出,王癩子重傷臥床,據(jù)說情況很糟,鎮(zhèn)上請來的郎中看了都搖頭,說脊骨受損,下半輩子能坐起來都是奇跡。村里再無人敢去王家串門,仿佛那里成了不祥之地,連平日與王家走得近的幾戶人家,也都刻意繞道而行。
村里關(guān)于聶虎的議論,也悄然發(fā)生著變化。擂臺上的慘烈,聶虎悍不畏死、以傷換“廢”的狠厲,以及事后周府護衛(wèi)展現(xiàn)出的強硬姿態(tài),都讓村民們對這個原本只是“醫(yī)術(shù)不錯”的少年郎中,產(chǎn)生了更深的、混合了畏懼、敬畏和一絲難以喻疏離的復(fù)雜情緒。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請來診病、語間甚至可以帶些試探的“聶郎中”,而更像是一頭暫時蟄伏、卻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兇獸。盡管孫伯年對外宣稱,聶虎傷勢嚴(yán)重,需長期靜養(yǎng),但村民們在路過孫家時,腳步依然會不自覺地放輕,目光快速掠過那緊閉的院門,帶著忌憚。
孫伯年對此,唯有沉默嘆息。他理解村民們的恐懼,這是對未知力量和血腥暴力的本能反應(yīng)。他只希望,虎子能盡快好起來,也希望時間能慢慢沖淡這一切。
而處于風(fēng)暴中心的聶虎,在這七日里,大部分時間都處于一種昏睡與半昏睡的交替狀態(tài)。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在傷勢如此沉重的情況下,強行將他拖入最深層的休眠,以最原始的方式修復(fù)著千瘡百孔的軀體。只有在每日固定的時辰,被孫伯年喚醒,灌下苦澀濃稠的湯藥,或施以銀針疏導(dǎo)淤塞的氣血時,他才會短暫地恢復(fù)一絲清明,但也僅僅是能勉強吞咽,眼神渙散,無法交流。
孫伯年幾乎耗盡了自己畢生收集的珍貴藥材,阿成也通過信鴿,從府城周家調(diào)來了數(shù)種名貴的滋補靈藥。在藥力和銀針的雙重作用下,聶虎那幾乎崩潰的內(nèi)腑和經(jīng)脈,終于被強行“粘合”住了,不再有性命之虞。但內(nèi)里的空洞和暗傷,如同被洪水肆虐過的土地,表面看似平整,實則滿目瘡痍,需要漫長的時間和海量的資源,才能慢慢滋養(yǎng)、恢復(fù)。更重要的是,那強行催發(fā)、超越極限的爆發(fā),對他身體本源的透支,更為嚴(yán)重,這不是普通藥物能夠彌補的。
直到第七日午后,當(dāng)那縷稀薄的陽光,透過窗紙,斑駁地灑在炕沿上時,聶虎才真正地、從一場漫長而混亂的噩夢中,掙脫出來,睜開了眼睛。
夢里有咆哮的巨獸,有崩塌的山洞,有冰冷的“龍門引”令牌,有猙獰的王癩子,有噴濺的鮮血,也有孫爺爺焦急的臉,和林秀秀那雙蓄滿淚水的、絕望又明亮的眼睛……
意識,如同沉在冰水下的石頭,緩慢而艱難地上浮。首先恢復(fù)的,是痛覺。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痛。胸口像是被掏空了,又塞滿了燒紅的炭塊,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灼痛和滯澀。四肢百骸沉重如灌鉛,酸軟無力,連動一下手指,都牽扯著無數(shù)細(xì)微的、仿佛被撕裂又勉強黏合的傷口。腦袋也昏沉沉的,像是被重錘反復(fù)敲打過。
他轉(zhuǎn)動了一下眼珠,視線從糊著舊報紙、有些泛黃的屋頂,緩緩移向旁邊。
孫伯年正坐在炕邊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卷醫(yī)書,卻并未在看,只是望著窗外那縷陽光出神。老人似乎又蒼老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鬢角的白發(fā)似乎也多了。聽到動靜,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到聶虎睜開的眼睛,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fā)出驚喜的光芒。
“虎子!你醒了!”孫伯年放下書,湊到炕邊,仔細(xì)端詳著他的臉色,又伸手搭上他的腕脈。
聶虎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孫爺爺”,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嗬嗬”的、干澀的氣音,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
“別說話,別急。”孫伯年連忙制止,起身從旁邊溫著的小泥爐上,取下一直煨著的參湯,用小勺舀了,吹涼,小心地喂到他唇邊。
溫?zé)岬摹е士辔兜膮牒韲担瑤硪唤z滋潤和暖意。聶虎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一小碗?yún)韧辍S辛诉@點湯水潤澤,他感覺喉嚨稍微舒服了一些,精神也清明了幾分。
“孫爺爺……我……睡了多久?”他聲音依舊沙啞虛弱,但終于能成句。
“七天。”孫伯年放下碗,用布巾輕輕擦了擦他嘴角,眼中滿是心疼,“整整七天,時醒時睡。可把爺爺嚇壞了。”
七天……擂臺之后,竟然過了這么久。聶虎閉了閉眼,感受著體內(nèi)那如同被野火燎原后又勉強生出些微綠意的、脆弱不堪的氣血,和眉心處,那絲幾乎感知不到、卻依舊頑強存在的、“凝勢”意境的微弱種子。傷勢比他預(yù)想的還要重,恢復(fù)也比預(yù)想的更慢。
“王癩子……”他緩緩問道。
“廢了。”孫伯年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冷意,“脊骨重傷,下半生離不開床榻。王大錘也老實了,阿成他們處理過了,不會再來生事。村里……也安靜了。”
廢了。聶虎心中沒有任何波瀾。那是對方自找的。他只是在守護自己認(rèn)為該守護的東西,用了最直接、也最慘烈的方式。
“讓您……擔(dān)心了。”他看著孫伯年憔悴的面容,低聲道。
“傻孩子,說什么話。”孫伯年拍了拍他的手背,嘆了口氣,“只要你人沒事,比什么都強。只是……你這傷,太重了。外傷內(nèi)傷都好說,藥材咱們想辦法。可這損耗的本源……唉,需要機緣,更需要時間。而且,擂臺之事一過,村里人對你,怕是不比從前了。”
聶虎沉默。他當(dāng)然感覺到了。這幾日即便在昏睡中,他遠超常人的感知,也能隱約捕捉到院墻外那些經(jīng)過時特意放輕、卻又帶著窺探和畏懼的腳步聲和目光。力量的展示,帶來了敬畏,也帶來了隔閡。這本就是他選擇這條路時,就預(yù)料到的。
“周府那邊……阿成他們還在?”他問。
“在。阿成傷勢也好多了,他們一直守在外面。每日所需藥材,大半也是周府送來的。”孫伯年點點頭,神色有些復(fù)雜,“那位周先生,對你……確實看重。前日還派人送來口信,讓你安心養(yǎng)傷,一切有他。另外……還送來了一樣?xùn)|西。”
“東西?”聶虎目光微凝。
孫伯年起身,走到墻邊那張舊木桌旁,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扁平物件,走了回來。
“是今早才到的,阿成親手交給我的,說是周先生給你的。”孫伯年將綢緞包裹放在聶虎手邊的炕沿上。
聶虎看著那明黃的綢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明黃,在這個時代,是極尊貴的顏色,尋常人絕不敢輕易使用。周文謙用此物包裹,本身就帶著一種無聲的宣告。
他伸出手,手指還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顫,緩慢地、一層層解開了綢緞。
里面,是一個用上好的硬殼紙制成的、對折的帖子。帖子封面是暗紅色的,邊緣燙著金線,正中用端莊的楷書寫著兩個大字――聘書。
聘書?
聶虎心中一動。難道周家還想招攬他?或者,是關(guān)于那“龍門”傳承的某種“約定”?
他翻開帖子。
里面的內(nèi)容,卻讓他微微一怔。
不是周家的私人聘書,也不是什么古老的契約。
而是一封來自“青川縣立初級中學(xué)”的正式聘書!
聘書用詞規(guī)范,格式工整,大意是:茲聘請聶虎先生,為本校“國術(shù)”與“衛(wèi)生常識”兩門課程之教員,薪俸從優(yōu),食宿由校方提供,即日生效,望于民國xx年正月十六日前,至本校教務(wù)處報到云云。落款處,蓋著“青川縣立初級中學(xué)”鮮紅的公章,以及校長“方孝孺”的私章。而在聘書最下方,還有一行用稍小字體、以個人名義添加的附:“聶先生醫(yī)術(shù)武藝,少年英才,屈就鄉(xiāng)野,實為憾事。本校求賢若渴,望先生不棄,前來任教,啟牖民智,強健體魄,亦不負(fù)一身所學(xué)。周文謙謹(jǐn)薦。”
青川縣立初級中學(xué)……教員?國術(shù)?衛(wèi)生常識?
聶虎看著這封突如其來的聘書,一時間有些恍惚。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山村郎中,有朝一日會和“中學(xué)”、“教員”這樣的字眼產(chǎn)生聯(lián)系。國術(shù),大概就是武術(shù)。衛(wèi)生常識,想必是基礎(chǔ)的醫(yī)藥衛(wèi)生知識。周文謙推薦他去中學(xué)教書?這算什么意思?是給他安排一個“正當(dāng)”的身份,方便在縣城立足?還是……另有所圖?
他將目光投向那行附。“啟牖民智,強健體魄,亦不負(fù)一身所學(xué)。”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聶虎更在意的是“屈就鄉(xiāng)野”和“周文謙謹(jǐn)薦”這幾個字。周文謙顯然認(rèn)為,他留在云嶺村是“屈就”,而這份教職,是他提供的、一條離開山村、走向更廣闊天地的“階梯”。同時,這也是一種更緊密的捆綁――聶虎若接受,便是受了周家的“薦舉”之恩,與周家的關(guān)系,將更加難以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