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教員?”孫伯年也看到了聘書內容,老臉上同樣寫滿了驚訝,他拿起聘書,又仔細看了一遍,喃喃道,“這……周先生這是……要給你謀個前程?”
前程?聶虎心中冷笑。或許是前程,但更可能是棋局中,一枚被擺放到新位置的棋子。縣城中學,魚龍混雜,信息流通,確實比閉塞的山村更適合他暗中調查“龍門”線索和周家底細,也更容易接觸到其他勢力(比如“影蛇”)。但同時,也意味著更復雜的局面和更直接的危險。
這份聘書,是機遇,也是試探,更是一個不容輕易拒絕的“陽謀”。
拒絕?以他現在重傷未愈、幾乎身無分文、又與村民關系微妙的處境,留在云嶺村,除了拖累孫爺爺,幾乎看不到任何出路。而且,周家會允許他輕易拒絕嗎?
接受?就意味著他要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扮演一個“教員”的角色,在周家的注視(或者說“庇護”下)活動。這無疑會限制他的自由,但也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的身份和獲取資源的渠道。
“虎子,你怎么想?”孫伯年放下聘書,看著聶虎,眼中充滿了擔憂和復雜。他既希望聶虎能有更好的發展,又深知這份聘書背后,必然牽扯著周家深不可測的圖謀。縣城不同于山村,那里水更深,虎子重傷未愈,去了能應付得來嗎?
聶虎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脆弱的氣血,感受著胸口玉璧和“龍門引”令牌那恒定而溫潤的搏動,也感受著腦海中,那玉簡浩瀚信息留下的、亟待消化的烙印,和那卷聶家拳譜皮卷沉甸甸的重量。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僅僅是恢復傷勢的力量,更是更快變強、足以掌握自己命運的力量。留在山村,按部就班地養傷、行醫,或許安穩,但太慢。而且,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影蛇”、乃至其他對“龍門”虎視眈眈的勢力),會給他安穩成長的時間嗎?
縣城,中學,教員……雖然充滿未知和風險,但或許,也是一個更快獲取資源(金錢、藥材、信息)、接觸更廣闊世界、加速自身恢復和成長的跳板。周文謙想利用他,他何嘗不能反過來,借助周家的勢力和這份“正當”身份,達成自己的目的?
風險與機遇,從來并存。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封暗紅色的聘書上,眼神已然恢復了沉靜。
“孫爺爺,”他開口道,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縣城中學,是怎樣的天地。
去看看,周文謙的棋局,下一步究竟是什么。
也去看看,自己這條從尸山血海中掙扎出來的路,能否借著這份突如其來的“聘書”,走得更寬,更遠。
孫伯年看著聶虎眼中那熟悉的、一旦決定便絕不回頭的執著光芒,心中嘆息,知道勸阻無用。他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既然你決定了,爺爺不攔你。只是……此去縣城,不比村里。你傷未愈,凡事需加倍小心。周家……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分寸自己拿捏。若遇到難處,記得,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孫爺爺,我明白。”聶虎重重點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聶公子,孫老先生,可方便進來?”是阿成的聲音。
“進來吧。”孫伯年道。
阿成推門走了進來。幾日休養,他氣色好了許多,只是眉心那絲因神魂受創留下的隱痛,尚未完全散去。他先對孫伯年點了點頭,然后看向炕上的聶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的微光――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一絲對其實力的重新評估。
“聶公子醒了,感覺可好些?”阿成問道。
“好多了,有勞掛心。”聶虎道。
阿成點點頭,目光掃過炕沿上那封攤開的聘書,臉上并無意外之色,顯然早已知道內容。他正色道:“老爺吩咐,若聶公子有意前往縣中任教,一切事宜,周府會代為安排妥當。公子傷勢未愈,不宜車馬勞頓,可在村中再靜養十日。正月十二,府中會派馬車前來接應,護送公子至縣城中學報到。期間所需一應藥材用度,周府會按時送來。另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粗布錢袋,放在聘書旁邊。
“老爺說,擂臺之事,公子為護鄉鄰,身受重傷,此乃診金及湯藥之資,共計大洋五十元,請公子務必收下。至于任教薪俸,中學自有定例,屆時會按月發放。”
五十塊大洋!又是一筆巨款!足以在縣城賃一處不錯的房子,生活大半年了。周文謙出手,果然闊綽。這既是補償,是投資,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他周家,有恩于你。
聶虎看著那錢袋,沒有推辭,只是平靜地道:“代我多謝周先生。”
“聶公子客氣。”阿成拱手,“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擾公子休息了。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
說完,他再次對孫伯年點點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那封暗紅色的聘書,和那袋沉甸甸的大洋,靜靜地躺在炕沿上,散發著誘人而又冰冷的氣息。
聘書,中學聘書。
一份來自山外世界、帶著周家印記的邀請函。
也是他聶虎,踏上新征程的,第一張船票。
前路如何,唯有親歷,方可知曉。
他閉上眼,開始緩緩引導體內那微弱的氣血,按照“虎踞”光影的路線,配合孫爺爺湯藥的效力,一絲絲地,修補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時間,還有十天。
他需要在這十天內,盡可能多地恢復一些力氣,也需要好好想一想,該如何面對那即將到來的、全新的身份和挑戰。
窗外,那縷稀薄的陽光,不知何時已悄然移走。
但少年心中,那簇名為“前行”的火焰,卻已悄然點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