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得又早又急。鉛灰色的天幕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迅速拉下,將云嶺村籠罩在一片清冷而沉寂的黑暗里。唯有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的幾堆篝火,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將圍坐的人群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將他們身后那些沉默矗立的屋舍、樹木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凍硬的土地上扭曲晃動,如同潛藏在暗處的、無聲的鬼魅。
祠堂,這座云嶺村最古老、也最具象征意義的建筑,平日里只有在祭祀祖先、商議族中大事時才會啟用。今夜,它那厚重的木門敞開著,門楣上斑駁的彩繪在火光中若隱若現,門內供奉的牌位在幽暗深處沉默,仿佛也在注視著外面這場不同尋常的集會。
幾乎全村能走動的男女老少,都來了。人們沉默地圍坐在篝火旁,或蹲或站,男人大多裹著厚重的、打著補丁的棉襖,抄著手,嘴里呵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女人則緊緊挨著自己的孩子,臉上帶著不安和好奇,低聲交談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祠堂門檻內,那個被孫伯年攙扶著、靠坐在一張鋪了厚厚棉墊的太師椅上的身影。
聶虎。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舊棉袍,外面罩著那件半舊的羊皮坎肩,臉色在跳動的火光映襯下,依舊透著大病未愈的蒼白,唇色很淡,只有那雙眼睛,沉靜得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火光,卻不起絲毫波瀾。他坐得很直,但細看之下,能發現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身體的重量,大半都倚靠在堅實的椅背上。孫伯年就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實則隨時準備攙扶,另一只手拄著拐杖,蒼老的面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嚴肅。
阿成、趙武、李魁三人,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呈品字形,站在聶虎身后稍遠一些的陰影里。他們沒有刻意散發氣勢,但那種經過嚴格訓練、見過血的護衛所特有的、與普通村民格格不入的冷硬氣質,依然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信號,一個清晰的界限。
祠堂門檻內,是孫伯年、聶虎,以及代表周府力量的阿成等人。
門檻外,是云嶺村三百余口村民。
而站在門檻正中,面朝眾人,搓著手,神情局促不安,如同站在燒紅的鐵板上一般的,是村長趙德貴。
今晚這個“全村會議”,正是趙德貴在孫伯年的“建議”和“周府”無形的壓力下,不得不召集的。名義上是商議王家叔侄事件的后續處理,以及村里的一些“雜務”,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會議真正的核心,是聶虎,是這個以一己之力,悍然廢了王癩子、自身也幾乎被打殘,卻又即將離開山村、前往縣城任教的少年郎中。
如何定義這件事?如何對待這個突然變得強大而危險、又即將遠行的年輕人?如何處理與王家殘留的、可能存在的隱患?村里的風向,未來的相處……太多的問題,需要在這個夜晚,借村長之口,做一個或明或暗的交待。
趙德貴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有些佝僂的腰板,但聲音在夜風里,依舊顯得有些干澀和底氣不足。
“鄉親們……都靜一靜,靜一靜。”他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場中嗡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寒風掠過屋檐的嗚咽。
“今晚把大家伙兒叫來,是有幾件事,要跟大伙說道說道。”趙德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不敢去看門檻內的聶虎,也不敢去看人群中臉色木然、低著頭、仿佛不存在一般的王大錘(他今晚也來了,獨自蹲在人群最外圍的陰影里,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泥塑),只能盯著面前跳躍的火苗,機械地背誦著早已打好的腹稿。
“這頭一件,就是關于王有才……呃,就是王癩子,在咱們村擺擂、與聶郎中比斗受傷這件事。”趙德貴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艱難,“事情經過,大家伙兒都看見了。是王有才他……他主動上門挑釁,擺下擂臺,口出狂,還要強娶林家閨女,逼得聶郎中不得不應戰。擂臺上,拳腳無眼,王有才他……他自個兒學藝不精,被聶郎中失手打傷,這也是……也是咎由自取。”
“失手”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明顯的心虛。但在場沒人反駁。擂臺是王癩子擺的,規矩是他定的,眾目睽睽之下,他被聶虎三招打廢,無論過程多么慘烈,結果無可爭議。聶虎是自衛,是維護林家,甚至可以說是“為民除害”。村民們或許畏懼他的狠厲,但內心深處,對王家叔侄的厭惡和鄙夷,以及對那日?逼親的憤慨,并未消失。趙德貴這番定性,雖然有些和稀泥,但也算給了大家一個臺階下。
“所以,”趙德貴提高了聲音,似乎想找回一點村長的威嚴,“這件事,到此為止!王有才的傷勢,是他自找的,與聶郎中無關,與村里任何人都無關!他王大錘,身為長輩,管教不嚴,縱容侄兒在村里為非作歹,也有責任!從今往后,誰也不準再拿這件事嚼舌根,更不準以此為由,尋釁滋事!若有人敢違抗,別怪我這個村長,不念鄉親情分,報官處置!”
最后一句,他說得聲色俱厲,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人群外圍的王大錘。王大錘依舊低著頭,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沒有任何反應。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附和聲,沒人有異議。王家這次是徹底栽了,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自古皆然。
趙德貴暗暗松了口氣,抹了把額頭并不存在的冷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稍微和緩,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夸張的“與有榮焉”。
“這第二件,是大喜事!是咱們云嶺村的榮耀!”他臉上擠出笑容,轉向門檻內的聶虎,語氣帶著幾分諂媚,“聶郎中……不,現在該叫聶先生了!聶先生年紀輕輕,醫術高明,武藝高強,人品更是沒得說!這事,被縣里的周大善人,哦,就是周老爺知道了!周老爺那是何等人物?咱們青川縣數一數二的大善人,大鄉紳!他老人家,慧眼識英才,親自舉薦,聘了聶先生去縣城里的……縣立中學,當先生!教孩子們強身健體,讀書明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咱們整個云嶺村的光彩!”
他話音落下,場中先是一片寂靜,隨即“轟”的一聲,爆發出比剛才更加嘈雜、更加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中學?先生?”
“我的天老爺!聶郎中要去縣城當先生了?”
“縣立中學!那可是官辦的學堂!聶郎中才多大?這就當先生了?”
“周老爺舉薦的?難怪……我說那天周府的護衛怎么對聶郎中那么客氣……”
“了不得,了不得啊!咱們村,居然要出一位中學先生了!”
羨慕,驚嘆,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絲之前被壓抑、此刻卻悄然泛起的、更加復雜的情緒――畏懼之中,摻雜了敬畏,甚至是一點點與有榮焉的竊喜。畢竟,聶虎是從云嶺村走出去的,他當了中學先生,村里人走出去,似乎臉上也有光。至于這份“榮耀”背后,有多少是擂臺打出來的,有多少是周家的“恩賜”,此刻沒人在意,或者說,不愿意去深究。
趙德貴很滿意村民們的反應,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聶先生此去縣城任教,是為國育才,是正經的大事!咱們村,必須支持!所以,我提議,聶先生出發前,咱們村,集體給聶先生擺一桌送行酒!錢嘛,從村里公賬出!大家說,好不好?”
“好!應該的!”
“擺酒!必須擺酒!”
“聶先生為村里除了害,又高升了,是該好好送送!”
這一次,附和聲更加響亮,也更加整齊。仿佛之前對聶虎的畏懼和疏離,都在這“中學先生”的光環和周府的“舉薦”下,被沖淡了不少,轉而變成了一種對“村里出了能人”的、樸素的、甚至有些盲目的自豪感。
聶虎靜靜地坐在椅中,聽著趙德貴慷慨激昂的講話,聽著村民們熱烈的附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看到了人群中,林秀秀那雙望向自己、交織著喜悅、崇拜、不舍和一絲黯然的眼睛,也看到了林老實夫婦那松了口氣、又帶著感激和歉意的復雜目光。他還看到了陳伯、趙鐵匠等幾個平時走得近的村民,臉上真誠的笑容。更多的,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流露出的羨慕、敬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來的巴結和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