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人心,現實的、趨利的、也帶著最樸素溫情的人心。他對此并不意外,也無甚波瀾。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相對平靜的離開,一個暫時了結的因果。至于這“送行酒”,喝與不喝,于他而,并無分別。
趙德貴又說了些場面話,無非是叮囑大家要和睦相處,勤懇勞作,不要學王家叔侄之類。然后,他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轉向聶虎:“聶先生,您看……您要不要跟鄉親們,說兩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聶虎身上。
篝火跳躍,夜風似乎也小了些,空氣中彌漫著柴煙、泥土和眾人身上混合的氣味。
聶虎緩緩抬起眼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充滿各種情緒的臉。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力氣,又仿佛只是在組織語。
然后,他用那依舊帶著傷后虛弱、卻異常清晰平靜的聲音,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風聲和柴火的噼啪聲,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趙村長,各位鄉親?!?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
“擂臺之事,是我與王有才的個人恩怨,與村里無關,與諸位無關。他欺人太甚,辱及林叔一家,我不得不應。結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此事,到此為止,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閑碎語,牽連無辜?!?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村民們紛紛點頭,噤聲。
“至于去縣城中學之事,”聶虎的目光,落在了孫伯年那隱含擔憂的臉上,語氣稍微柔和了一絲,“是周先生抬愛,給我一個機會。教書育人,我不敢說能做好,但會盡力。我聶虎,是孫爺爺從山里救回來的,是吃云嶺村的飯、喝云嶺村的水長大的。這里,是我的家?!?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很認真。人群中有幾個老人,暗暗點頭,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孫伯年眼眶微紅,用力握緊了拐杖。
“我此去縣城,不知歸期。孫爺爺年事已高,一人獨居,我不放心?!甭櫥⒌哪抗?,緩緩掃過人群,在陳伯、趙鐵匠等幾個平時與孫伯年交好、為人也正直的村民臉上,略作停留,“往后,還望各位叔伯嬸娘,平日里,能多照看一二。聶虎,在此謝過?!?
說著,他竟微微欠身,對著眾人,抱了抱拳。動作很慢,很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
“聶先生放心!孫老爺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哪能不管!”
“就是!有我們在,孫老爺子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聶先生在外放心闖蕩,家里有我們!”
人群立刻響起一片真誠的回應。聶虎這番話,有情有義,不擺架子,還托付了孫伯年,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距離,也消弭了很多人心中因擂臺慘烈而生出的那點隔閡和恐懼。
趙德貴也連忙道:“聶先生放心!孫老爺子是咱們村的定海神針,我們一定照顧好!送行酒,就定在……定在您出發前一天,您看如何?”
聶虎搖了搖頭,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送行酒,不必了。我傷勢未愈,不宜飲酒。趙村長的好意,聶虎心領。諸位鄉親的心意,我也領了。但眼下年關將近,大家都不寬裕,不必為我破費。一切,從簡。”
趙德貴還想再勸,但看到聶虎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阿成等人毫無表情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訕訕道:“是是是,聶先生身體要緊,身體要緊……那,那就聽您的,一切從簡,從簡?!?
聶虎不再多,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明顯的疲憊之色。孫伯年會意,上前一步,對眾人道:“虎子傷勢不輕,需要靜養,不能久坐。今晚的會,就到這里吧。大家散了吧,天寒地凍,都早點回去歇著?!?
村民們見聶虎確實臉色不好,也都知趣,紛紛起身,互相招呼著,三三兩兩地散去了。臨走前,不少人還特意朝聶虎和孫伯年這邊點頭示意,目光中多了幾分親近和尊重。
王大錘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后的黑暗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很快,祠堂前就只剩下幾堆漸漸熄滅的篝火,和依舊守在聶虎身邊的孫伯年、阿成等人。
“虎子,累了?咱們回去。”孫伯年心疼地扶住聶虎。
聶虎點了點頭,在孫伯年和阿成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祠堂前,那些散去的、融入黑暗的背影,又抬頭,望了望漆黑天幕上,幾顆稀疏卻格外明亮的寒星。
今夜過后,云嶺村的一切,無論是恩怨,溫情,還是那復雜的目光,都將暫時封存于身后。
前路,是縣城,是未知的中學,是周文謙莫測的棋局,也是他必須獨自去闖的、新的戰場。
他收回目光,在孫伯年的攙扶下,一步一步,穩穩地,向著那亮著溫暖燈光的家走去。
身后,是漸漸冷卻的篝火余燼,和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冬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