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也最不引人注目的辦法。他需要錢,需要信息,也需要一個不依賴周家、能讓他暗中觀察和融入縣城底層社會的窗口。
至于可能遇到的麻煩……聶虎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只要不遇到真正的練家子或者持械的亡命徒,尋常地痞流氓,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雖然無法動用全力,但憑借對筋骨結構的理解和“虎踞”練就的眼力手法,自保,甚至給對方一個深刻的教訓,應該不難。畢竟,擂臺之后,他對“虎踞”的理解和運用,雖然身體跟不上,但眼界和技巧,已然不同。
就這么定了。
聶虎起身,從藤條箱底層,取出那裝著大洋的布包,數出五塊大洋,貼身藏好。又找出那套半舊的、洗得發白的靛藍布短褂和褲子(這是孫伯年特意準備的,說是“干活”時穿的),換下了身上那套漿洗得筆挺的棉袍。對著那塊模糊的、巴掌大小的水銀鏡,整理了一下儀容。鏡中的少年,臉色依舊蒼白,眉眼沉靜,眼神幽深,但換下那身略顯“體面”的棉袍,穿上這身更接近底層百姓的短打,整個人的氣質,似乎也變得更加內斂,更加不引人注目。
他需要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為生計奔波、有些手藝、但沒什么威脅的普通少年。
推開房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校園里依舊喧囂,但教員宿舍區相對安靜。聶虎沒有驚動任何人,拎著一個裝著幾塊干凈毛巾、一小瓶孫伯年配置的、用于推拿活絡的藥油(用普通藥材調制,效果尚可,但不會惹人懷疑)的小布包,悄然離開了學校。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學校后側一個供工友出入的小偏門走了出去。守門的是個打著瞌睡的老頭,看了他一眼,見是生面孔,本想詢問,但聶虎身上那身短打和沉靜的氣質,讓他誤以為是新來的校工或者哪個教員的窮親戚,嘟囔了兩句,也就放行了。
走出學校,喧囂的市井氣息再次撲面而來。聶虎沒有去繁華的主街,而是憑著上次來縣城時隱約的印象,向著縣城東南方向,那片據說匯聚了各種小攤販、手藝人、苦力、以及三教九流的“下河沿”集市走去。
下河沿,顧名思義,緊鄰著穿城而過的青川河下游一段。這里河道相對平緩,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碼頭,雖然無法停靠大船,但一些運貨的舢板、漁船,常在此停靠卸貨,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發的集市。街道狹窄泥濘,兩側擠滿了低矮破舊的木板房和臨時窩棚,空氣中彌漫著魚腥、汗臭、廉價食物、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氣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呵斥聲、孩子的哭鬧聲、騾馬的嘶鳴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聲浪。
聶虎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賣菜的、賣魚的、賣針頭線腦的、剃頭修面的、算命卜卦的、甚至還有變戲法、要猴的……形形色色,應有盡有。他在集市邊緣,靠近河灘一塊相對空曠、但又人來人往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這里地勢稍高,地面是硬實的砂土地,還算干凈。旁邊有一棵葉子落光的老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搖擺。樹下,正好有一小塊空地。
就是這里了。
聶虎走到空地中央,從旁邊一個賣草席的老漢那里,花了兩枚銅板,租用了一天他那張破舊但還算結實的矮桌和兩條長凳。又從包袱里,取出一塊洗得發白、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舒筋活絡,祖傳推拿”八個大字的粗布,用兩根細竹竿挑了,插在桌旁的地面上。布幡在寒風中微微晃動,那八個字,在周圍花花綠綠的招牌和旗幡中,顯得格外寒酸和不起眼。
然后,他將小布包放在桌上,取出那瓶藥油和干凈的毛巾,整齊擺好。自己則拉過一條長凳,在桌子后面,面向人來人往的街道,坐了下來。
他沒有像其他攤販那樣大聲吆喝,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看著那些為生計奔波、臉上寫滿疲憊、麻木或算計的面孔,看著他們或匆匆而過,或駐足在某個攤位前討價還價,或蹲在墻角,就著一碗渾濁的茶水,啃著干硬的窩頭。
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柳樹枝條,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寒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從他身邊打著旋兒掠過。周圍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他像一尊沉入水底的石頭,安靜,沉默,與這沸騰的、為生存而掙扎的底層世界,既融為一體,又格格不入。
時間,一點點流逝。偶爾有人路過,目光掃過他那簡陋的布幡,和桌后那個過分年輕、臉色蒼白、沉默得像塊石頭的“郎中”,大多露出不以為然或懷疑的神色,搖搖頭,快步走開。甚至有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對著他的布幡指指點點,發出不懷好意的嗤笑,但見他沒什么反應,也就索然無味地離開了。
聶虎并不著急。他本就沒指望一開張就門庭若市。他需要觀察,需要適應,也需要等待第一個愿意嘗試、或者說,第一個“有緣”的顧客。
他閉上眼,將感知微微散開,如同平靜水面上泛起的、極細微的漣漪,感受著周圍的一切。嘈雜的聲音,紛雜的氣息,行人或急促或遲緩的腳步,小販們高聲的叫賣和討價還價,遠處碼頭上搬運工沉重的號子,河風吹過柳枝的嗚咽……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又被他迅速過濾、分析、儲存。
他在熟悉這個環境,也在尋找著潛在的、可能需要他這門手藝的“目標”。
一個時辰過去了,日頭開始西斜,寒意漸濃。攤前依舊冷清,無人問津。旁邊賣草席的老漢,已經做成了兩單生意,卷著旱煙,斜睨了聶虎幾眼,搖了搖頭,大概是覺得這后生太過木訥,不像個做生意的料。
聶虎依舊不動如山,只是體內的氣血,在不疾不徐地、按照“虎踞”的法門,緩緩流轉,溫養著傷處,也抵御著越來越重的寒意。他甚至在腦海中,開始默默推演那些基礎的、適合“國術”課教學的招式,以及“衛生常識”課可能需要講解的內容。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今日開張的念頭,準備收拾東西返回學校時,一個略顯佝僂、腳步虛浮、臉色蠟黃、不住用手捶打著后腰的中年漢子,步履蹣跚地,從集市深處走了出來。他穿著打著補丁的棉襖,肩上扛著一個空了的麻袋,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痛苦,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扶著旁邊的墻壁或樹干,喘幾口粗氣,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在掃過聶虎那簡陋的布幡時,停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病痛折磨到近乎麻木的、死馬當活馬醫的黯淡光芒。他盯著布幡上“舒筋活絡,祖傳推拿”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許久,又看了看桌后那個過分年輕、甚至有些病弱的少年郎中,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了過來。
他在攤前站定,帶著濃重魚腥和汗臭的氣息撲面而來。他上下打量著聶虎,眼中充滿了不信任和懷疑,但腰背處傳來的、一陣陣如同鈍刀割肉般的酸痛,讓他最終還是嘶啞著嗓子,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遲疑地開口問道:
“小……小兄弟,你這推拿……真管用?我……我這老腰,疼了快半個月了,像斷了似的,直不起來,晚上疼得睡不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