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是學校正式開學報到的日子。校園里一掃前兩日的冷清,驟然變得嘈雜喧囂起來。穿著藏青色學生制服、或背著書包、或三五成群嬉笑打鬧的少年少女們,如同歸巢的鳥雀,從縣城的各個角落,涌入這方被高墻圍起的、充滿青春與規訓氣息的天地??諝饫飶浡倌耆颂赜械?、蓬勃而躁動的荷爾蒙氣息,混合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廉價雪花膏的甜膩,以及某種對漫長假期結束的、不情不愿的嘆息。
聶虎站在教員宿舍的窗前,望著樓下廣場上那黑壓壓、如同工蟻般攢動的人頭,聽著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嘩,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握著窗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這種純粹的、集體的、屬于“正?!鄙倌甑男鷩?,與他過往的生命經驗格格不入,甚至隱隱讓他感到一絲不適。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明亮,嘈雜,與他身上背負的沉重、血腥和迷霧,形成了過于鮮明的對比。
午飯后,方主任準時出現,帶著他去了教務處。教務處是一間寬敞但陳舊的辦公室,墻上貼著泛黃的課程表和學生守則,幾張笨重的辦公桌后,坐著幾位或伏案疾書、或低聲交談的教員??吹椒街魅螏е粋€穿著寒酸、面容蒼白、氣質沉靜得不像個“教員”的年輕人進來,幾位教員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投來或好奇、或審視、或不以為然的目光。
“各位,這位就是新來的聶虎,聶先生,負責教授國術和衛生常識。”方主任笑著介紹,語氣熱情,但并未詳細介紹聶虎的“來頭”。
幾位教員反應各異。一位戴著眼鏡、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的老先生,只是從老花鏡后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聶虎一眼,便又低下頭去,繼續批改手中的作業,鼻子里似乎還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顯然對“國術”這種“奇技淫巧”混入“神圣學堂”頗為不滿。另一位穿著時髦旗袍、燙著卷發、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女教員,則饒有興味地打量著聶虎,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還有幾個年輕些的男教員,目光在聶虎身上轉了轉,又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意味不明。
聶虎神色平靜,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聶虎,初來乍到,請各位先生多指教?!?
不卑不亢,語氣平淡,既無新人的怯懦,也無恃才的傲氣。這份沉穩,倒是讓幾位教員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方主任又帶他去領了課本、教案紙、粉筆等教學用品。國術沒有固定教材,只有幾本縣教育局下發的、印制粗劣的《國術健身操圖解》和《衛生常識讀本》。衛生常識倒是有兩本薄薄的、帶著油墨味的《新編生理衛生》和《常見疾病預防》。東西不多,用一塊藍布包了,拎在手里,輕飄飄的,卻讓聶虎感到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責任。
領完東西,方主任又帶他去見了校長。校長姓方,名孝孺,一個五十來歲、面容清癯、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嚴肅老人。正是聘書上落款蓋章的那位。方校長對聶虎的態度,客氣而疏離,公式化地詢問了幾句基本情況,叮囑了幾句“為人師表,教書育人”的套話,又勉勵了幾句“少年英才,大有可為”,便端茶送客。整個過程,滴水不漏,既給了周文謙面子,也保持著校長的威嚴和距離。
從校長室出來,方主任拍了拍聶虎的肩膀,笑道:“聶先生,手續都辦妥了。課程安排,教務處那邊會通知你。你的課從下周一,也就是正月十六正式開始。這兩天,你可以在學校熟悉熟悉環境,備備課,也可以去城里轉轉,置辦些需要的物事。薪俸嘛,每月十五塊大洋,月中發放,直接從學校賬房支取。食宿免費,但需自理熱水、燈油等零星用度。這是你宿舍的鑰匙,和食堂的飯票,收好?!?
方主任遞過來一把黃銅鑰匙和一小疊印著學校食堂印章的、蓋了紅戳的硬紙片。鑰匙冰涼,飯票輕飄。每月十五塊大洋,在縣城,不算多,但也足夠一個單身漢過得不錯了。至少,比在云嶺村刨地強得多。
“多謝方主任。”聶虎接過,道謝。
“不必客氣。聶先生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隨時到教務處找我?!狈街魅慰蜌獾匦α诵?,轉身離開了。
聶虎拎著那包教學用品,和裝著鑰匙飯票的布包,慢慢走回教員宿舍。一路上,不斷有穿著制服的學生從他身邊跑過,好奇地打量著他這個“新來的、看起來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先生”,嘰嘰喳喳,指指點點。聶虎目不斜視,腳步平穩,仿佛那些目光和議論,只是拂過耳邊的微風。
回到丙字三號房,關上門,將那包教學用品放在桌上,聶虎坐在那張硬板床上,緩緩舒了口氣。
正式的身份,算是暫時安頓下來了。每月十五塊大洋的固定收入,加上周文謙給的三十幾塊大洋,短期內,基本生活無憂。但這遠遠不夠。
他需要錢,很多錢。購買更好的藥材,加速恢復傷勢,彌補本源損耗。打探“龍門”和“影蛇”的消息,也需要錢。而且,他不能坐吃山空。周家的“恩惠”和“庇護”,如同懸在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他必須盡快擁有獨立的、不依靠任何人的經濟能力。
中學教員的身份,是掩護,是暫時的落腳點,但顯然不是賺錢的途徑。十五塊大洋的薪俸,在縣城,也就勉強夠一個普通教員體面生活,想要支撐他購買那些動輒數十、上百大洋的珍稀藥材,無異于杯水車薪。
他必須想別的辦法。
行醫?他一身醫術,尤其是正骨推拿、治療跌打損傷,是實打實的真本事。但在這縣城里,他一個毫無名氣的半大少年,想開醫館坐堂,無異于天方夜譚。沒有行醫執照(即便有,以他的年紀也很難讓人信服),沒有根基人脈,誰會相信他?況且,一旦行醫,必然暴露醫術,很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可能暴露他身負“龍門”傳承的秘密(如果“影蛇”或周家對此有所察覺的話)。
那么,剩下的選擇,似乎只有……發揮他目前最不引人注目、也最能接觸到三教九流、且來錢相對較快的一項技能了。
推拿。
他回憶著在云嶺村,為陳伯、趙鐵匠,甚至后來為阿成治療時的情形。他的推拿手法,結合了“虎踞”鍛體法對筋骨氣血的深刻理解和精準掌控,以及從“龍門”玉簡中獲得的、超越這個時代的、對人體經絡穴位的精微認識,效果遠超普通的推拿郎中和跌打大夫。對于常見的腰肌勞損、肩頸酸痛、關節扭傷、甚至一些陳年內傷暗疾,都有立竿見影的緩解和一定程度的治療效果。而且,推拿不同于開方用藥,見效快,無藥石之副作用,更容易讓人接受,也更容易隱藏他醫術的真正底細。
更重要的是,擺個推拿攤,成本極低。一張桌子,幾把凳子,一塊布幡,足矣。地點可以選在人多、三教九流混雜的集市、碼頭附近,既能賺錢,也能聽到各種消息。他只需要一個臨時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個從山里出來、學了幾手推拿手藝、進城討生活的少年郎中。
這個想法,在他腦中漸漸清晰。
風險自然有。縣城龍蛇混雜,地痞流氓、幫派勢力盤根錯節,一個外來的、看起來沒什么背景的推拿攤,很容易被人盯上,收取“保護費”,甚至直接砸了攤子。而且,推拿需要接觸他人身體,萬一遇到存心找茬的,或者本身就患有隱疾、推拿后反而加重的,也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