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天色未明。東方的天際,還沉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仿佛浸透了冰水的靛青色里,只有最邊緣的地平線上,隱隱透出一線極淡、極稀薄、帶著死氣的魚肚白。寒風,失去了夜色的遮掩,以一種更加肆無忌憚、更加蠻橫無理的方式,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山梁、凍結的田埂、以及云嶺村那一片片低矮沉默的、仿佛隨時會被這寒意壓垮的屋舍。空氣清冽得如同無數把冰刀,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從鼻腔到肺葉的、尖銳的刺痛,和一股混合了泥土、霜雪、以及某種萬物沉寂氣息的、深入骨髓的冷。
孫伯年家的院子里,那盞被刻意提前點燃的、用竹篾和桐油紙糊成的防風燈籠,在凜冽的晨風中,劇烈地搖晃著,發出“嗚嗚”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橘黃色的、脆弱的光暈,在黑暗中吃力地撐開一小片朦朧而動蕩的、仿佛隨時會被寒風撕碎的溫暖區域,勉強照亮了院中泥濘凍硬的地面,和那輛靜靜停放在院門外、在微光中顯露出流暢而堅實輪廓的、周府派來的烏篷馬車。
兩匹毛色油亮的黑馬,噴著大團大團白色的鼻息,不耐煩地刨動著蹄子,鐵掌與凍土碰撞,發出清脆的“nn”聲,在這萬籟俱寂的黎明前,格外清晰。車夫是個沉默寡的老者,裹著厚厚的羊皮襖,戴著護耳皮帽,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銳利的眼睛,正一絲不茍地檢查著馬具和車轅。阿成、趙武、李魁三人,也已經收拾停當,各自牽著馬,站在馬車旁。他們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適合長途騎行的深色勁裝,外罩擋風的皮坎肩,腰挎長刀,背上背著不大的行囊,氣息沉凝,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依舊沉浸在睡夢中的、黑沉沉的村落,如同三頭即將踏入陌生領地的、訓練有素的獵犬。
堂屋內,最后一點家當,被仔細地、一件件地,放進了那個半舊的藤條箱。孫伯年佝僂著背,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平箱子里衣物的每一道褶皺,檢查著每一個繩結,仿佛要將所有的牽掛和不舍,都縫進這最后的整理里。昏黃的油燈光,在他蒼老而凝重的臉上跳躍,將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照得纖毫畢現。
聶虎已經穿戴整齊。靛藍色的粗布棉袍,洗得發白,卻漿得挺括,襯得他身形略顯單薄,卻也多了一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外面罩著那件半舊的羊皮坎肩,擋住了清晨最刺骨的寒意。他臉色依舊帶著傷后的蒼白,但眼神清明,氣息沉穩。他站在堂屋中央,默默地看著孫伯年做著這些重復了無數遍的動作,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胸口的玉璧和令牌緊貼著肌膚,傳來恒定而溫熱的搏動,與懷中那卷皮卷冰冷的觸感,和裝著珍稀藥材鐵盒的沉甸甸分量,一起構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踏實感。藤條箱里,除了衣物、醫書、銀針、常用藥材,底層那裝著聘書、大洋、以及林秀秀那個舊藍布錢袋的布包,也靜靜地躺著,仿佛一段被暫時封存的、屬于山村的、復雜而溫暖的記憶。
“都齊了。”孫伯年終于直起身,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轉過身,昏花的老眼,在油燈光下,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聶虎,仿佛要將這張年輕而沉靜的臉,刻進骨子里。
“虎子,”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此去……山高水長,爺爺……不能陪著你了。萬事……自己當心。傷,要好好養,莫要逞強。遇事……多想想,三思后行。周家……周家那邊,能借力則借力,但不可全信,更不可依賴。人心隔肚皮,縣城不比村里,處處是眼睛,處處是算計。”
他頓了頓,走上前一步,枯瘦的手,用力拍了拍聶虎的肩膀,仿佛要將自己最后的力量和祝福,都傳遞給他。
“記住,無論走到哪里,遇到多大的難處,這里,永遠是你的家。爺爺……等你回來。”
“孫爺爺……”聶虎喉頭一哽,心頭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當。他重重地點頭,千萬語,到了嘴邊,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諾:“您放心,我會的。您……一定要保重身體。等我……安頓好了,就接您過去。”
他知道,這或許只是一句安慰的話。前路如何,他自己尚且不知。但此刻,這是他能給老人的,唯一的承諾和念想。
孫伯年眼中淚光閃動,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他擺擺手,轉身,率先走向門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一絲刻意的平靜:“走吧,天快亮了,別耽誤了時辰。”
聶虎提起藤條箱,箱子不重,但他重傷未愈的身體,依舊感到一絲吃力。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跟著孫伯年,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寒風撲面。燈籠的光暈,在黑暗中搖曳不定。
阿成見狀,上前一步,想接過藤條箱:“聶公子,我來吧。”
“不必,我自己可以。”聶虎微微搖頭,提著箱子,穩穩地走到馬車旁。阿成沒有堅持,只是示意車夫打開車門。
車門打開,里面鋪著厚實的毛毯,放著暖手的銅爐,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聶虎將藤條箱放入車廂,卻沒有立刻上車。他轉過身,面對著孫伯年,在昏暗搖曳的燈籠光下,在凜冽的晨風中,緩緩地,對著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持續了數息。沒有語,卻勝過千萬語。
孫伯年身體微微顫抖,緊緊攥著拐杖,老淚終于忍不住,滑過布滿皺紋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扶起聶虎,卻又停在半空,只是顫聲道:“好孩子……去吧,去吧……”
聶虎直起身,最后看了孫伯年一眼,仿佛要將這一幕,永遠刻在心里。然后,他不再猶豫,轉身上了馬車,坐進溫暖的車廂里。
阿成對孫伯年抱了抱拳:“孫老先生,保重。”然后翻身上馬。趙武、李魁也紛紛上馬。
車夫甩了個響鞭,兩匹黑馬嘶鳴一聲,邁開步子,拉著馬車,緩緩啟動,碾過凍硬的村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朝著村口的方向駛去。阿成三人策馬,一前兩后,護衛在馬車兩側。
馬車駛過寂靜的村巷。大多數人家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睡夢中,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似乎在窺探。經過林家院子時,聶虎的目光,透過車窗的縫隙,掃過那扇緊閉的、在黑暗中沉默的木門,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重新歸于平靜。
馬車駛出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在愈發稀薄的晨光中,投下最后一道模糊的影子。聶虎沒有回頭。他知道,孫伯年一定還站在院門口,在寒風中,目送著馬車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別了,云嶺村。
車輪滾滾,馬蹄聲聲,碾碎了山村黎明前最后的寂靜,也碾碎了一段短暫而復雜的、關于“家”的溫暖與羈絆。
天光,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靛青轉為灰白。道路兩旁的景色,也從熟悉的田野村落,逐漸變為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樹林。寒風依舊凜冽,但馬車內溫暖如春。聶虎靠坐在柔軟的毛毯上,閉目養神,體內那微弱卻堅韌的氣血,緩緩流轉,溫養著依舊隱隱作痛的臟腑和經脈,也抵御著長途顛簸可能帶來的不適。他沒有試圖與車外的阿成等人交談,也沒有去欣賞窗外的風景。他需要保存每一分體力,也需要時間,來整理心緒,面對即將到來的、完全陌生的新環境。
阿成等人也保持著沉默,只是警惕地觀察著道路四周。這條通往縣城的路,他們走過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不敢大意。尤其是這次,帶著重傷未愈、身份特殊的聶虎。
一路無話。只有車輪聲、馬蹄聲、風聲,交織成一曲單調而漫長的旅途伴奏。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前方越來越開闊的視野。當那座遠比云嶺村高大、厚重、透著森嚴氣息的青灰色城墻,再次出現在地平線上,并隨著馬車的靠近,以一種更加龐大、更加壓迫的姿態,迅速占滿整個車窗時,聶虎緩緩睜開了眼睛。
青川縣城,到了。
與上次跟隨周文謙匆匆而過、直接進入內城周府別院不同,這一次,他是以“青川縣立初級中學新任教員”的身份,正式進入這座縣城。
馬車在城門口排著長隊,緩慢前行。守城的兵丁穿著臃腫的棉襖,挎著刀,對入城的人流車馬進行著盤查。輪到聶虎的馬車時,阿成上前,亮出了一塊黑色的、刻著“周”字的木牌。兵丁看了一眼,立刻肅然,揮手放行,連車廂都沒有檢查。
馬車穿過幽深的門洞,喧囂聲、市井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涌入耳膜和鼻腔。
寬闊的、鋪著青石板的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旗幡招展,人聲鼎沸。穿著長袍馬褂的商人,短打扮的伙計,挎籃叫賣的小販,穿著學生裝的青年,甚至還有金發碧眼的洋人……形形色色,摩肩接踵。空氣里混合著食物的香氣、脂粉的甜膩、藥材的苦澀、牲畜的腥臊,以及一種獨屬于大城鎮的、燥熱而蓬勃的氣息。這一切,與寂靜、貧瘠、處處透著原始生命力的云嶺村,截然不同,構成了一幅更加鮮活、也更加光怪陸離的浮世繪。
馬車并未在繁華的主街停留,而是拐入了一條相對清凈、但兩側建筑明顯更加高大規整的街道。這里是縣城中學所在的文教區。道路兩旁,栽種著整齊的法國梧桐(雖然葉子早已落光),隱約可見一些掛著“圖書館”、“印書館”、“文具店”招牌的店鋪,行人步履也顯得更加從容,衣著也更加體面。
最終,馬車在一處占地面積頗廣、圍墻高大、門樓氣派的建筑群前緩緩停下。門樓是西式的拱券結構,用青磚砌成,正中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是端莊的楷書――“青川縣立初級中學”。牌匾下,是兩扇厚重的、漆成深棕色的、帶有銅釘的歐式風格鐵藝大門,此刻正敞開著。門旁掛著“傳達室”的牌子,里面坐著個穿著灰布制服、戴著眼鏡的老頭。
“聶公子,我們到了。”阿成在車外說道。
聶虎提起藤條箱,下了馬車。站在中學那氣派的大門前,看著里面整齊的、帶著明顯西式風格的紅色磚樓,修剪過的、雖然冬日蕭瑟卻依舊能看出規整輪廓的花圃,以及偶爾走過、穿著統一藏青色學生制服、好奇地朝門口張望的少年男女,他心中那最后一絲屬于山村的、模糊的影像,也被眼前這真實而陌生的場景,徹底沖散、取代。
這里,就是他未來一段時間,需要生活、工作、并隱藏自己的地方了。
阿成對那傳達室的老頭說了幾句,老頭點點頭,拿起電話搖了幾下,對著話筒說了什么。很快,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約莫三十出頭的文雅男子,匆匆從里面的一棟樓里走了出來。
男子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掃過聶虎和他身后的阿成等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公事公辦熱情的笑容,對著聶虎伸出手:“您就是聶虎,聶先生吧?鄙人姓方,方致遠,本校的教導主任。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