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放下藤條箱,伸出手,與對方輕輕一握。入手干燥溫暖。“方主任,您好。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不敢當,不敢當。”方主任笑容可掬,目光在聶虎蒼白卻沉靜的臉上,和那身雖然漿洗得干凈、但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棉袍上,快速掃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但語氣依舊熱情,“周先生特意打過招呼,說聶先生少年英才,醫術武藝皆是不凡,能來我們學校任教,是學生們的福氣。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是學校的教員宿舍,單間,雖然簡陋,但還算清凈。聶先生請隨我來,我先帶您去安頓,然后再去教務處辦理手續,見見校長。”
“有勞方主任。”聶虎點頭。
“阿成兄弟,”方主任又轉向阿成,客氣地道,“周老爺那邊,勞煩回去稟報一聲,聶先生已經安全抵達,我們會妥善安排,請周老爺放心。”
“有勞方主任。”阿成拱手,又對聶虎道,“聶公子,既已平安抵達,我等便回去復命了。您在縣城若有什么需要,可隨時到城西‘周氏古玩行’留話。告辭。”
“多謝幾位一路護送。”聶虎對阿成三人抱拳。
阿成三人不再多,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盡頭。
目送阿成等人離開,聶虎提起藤條箱,跟著方主任,邁步走進了青川縣立初級中學那扇厚重的大門。
門內,是一個開闊的、鋪著細碎鵝卵石的廣場。廣場中央,豎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桿,頂端懸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在冬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廣場兩側,是兩棟三層高的、紅磚砌成的教學樓,窗戶寬大明亮。正對著大門的,是一棟更加高大、帶著鐘樓的行政樓。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混合了粉筆灰、墨水和少年人特有氣息的味道。遠處隱約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和操場上傳來的、有些雜亂卻充滿活力的奔跑呼喝聲。
這一切,對聶虎來說,都是全新的、陌生的。他像一個突然闖入另一個世界的異類,身上還帶著山野的血腥氣和未散的藥味,與這整潔、有序、充滿“文明”氣息的校園,格格不入。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局促或不安。只是平靜地、沉默地,跟在方主任身后,目光快速而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建筑布局、以及偶爾走過的師生。
“聶先生看起來年紀不大,不知今年貴庚?”方主任一邊走,一邊看似隨意地攀談。
“十六。”聶虎答道。
“十六?”方主任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熱情”了幾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周先生說您醫術精湛,尤其擅長正骨推拿,還會國術?不知師承是……”
“家傳了些微末伎倆,山中野路子,不值一提。”聶虎語氣平淡,將問題輕描淡寫地帶過。
方主任見問不出什么,也不深究,轉而介紹起學校的情況:“咱們學校是縣里唯一的官立中學,現有初中三個年級,十二個班,學生四百余人。教員二十多位。聶先生負責的‘國術’和‘衛生常識’課,是這學期新開的,主要是為了響應上峰‘強國強種’、‘普及衛生’的號召。學生們的興趣應該不小,只是……這具體的教學內容和進度,還需聶先生多費心了。”
“我會盡力。”聶虎道。
兩人穿過廣場,繞過行政樓,來到后面一片相對僻靜的院落。這里有幾排平房,青磚灰瓦,看起來比前面的教學樓要陳舊許多,但收拾得還算干凈。院子角落里,種著幾株冬青,在寒風中依舊保持著蒼翠。
“這里就是教員宿舍區了。聶先生的房間是丙字三號,這邊請。”方主任引著聶虎,來到其中一排平房前,用鑰匙打開了一間房門。
房間不大,約莫十平米見方。靠墻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一個簡陋的木制臉盆架,還有一個不大的衣柜。窗戶朝南,雖然老舊,但玻璃擦得干凈,光線不錯。床上鋪著草席,放著嶄新的被褥。雖然簡陋,但比起云嶺村孫伯年家的土炕,已經算是“奢華”了。最重要的是,干凈,獨立,私密。
“條件簡陋,委屈聶先生了。”方主任笑道,“學校有食堂,一日三餐供應,費用從薪俸里扣除。熱水房在院子東頭,每天早晚供應熱水。廁所在院子西頭。聶先生先安頓一下,休息休息。午飯后,我再來帶您去教務處和校長室。”
“已經很好了,多謝方主任。”聶虎將藤條箱放在床邊。
“那聶先生先忙,我就不打擾了。”方主任又客氣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臨走時,還體貼地幫聶虎帶上了房門。
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屬于校園的、模糊的聲響。
聶虎站在房間中央,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霉味和石灰水的氣息,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屬于“學校”的、規整而疏離的味道。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帶著淡淡塵土氣息的空氣涌入,驅散了屋內的悶氣。窗外,是教員宿舍區的院子,幾株光禿禿的樹木,遠處,能看到學校紅磚教學樓的屋頂,和更遠處,縣城那些高低錯落、冒出縷縷青煙的民居屋頂。
這里,就是他未來一段時間,需要棲身、隱藏、并尋找機會的地方了。
他收回目光,開始動手整理帶來的物品。衣物疊好放進衣柜,醫書和銀針放在書桌上,那個裝著珍稀藥材的鐵盒,被他小心地藏在了床板下最隱蔽的角落里。裝著聘書、大洋和藍布錢袋的布包,則被他塞進了衣柜最底層,用幾件舊衣服蓋住。
最后,他從貼身處,取出那枚“龍門引”令牌,握在掌心。
令牌溫潤,傳來熟悉的、帶著指引意味的悸動。只是這悸動,在這陌生的環境中,似乎也變得更加微弱和模糊,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干擾或稀釋了。
他將令牌重新貼身收好,盤膝坐在了床上,閉上雙眼,開始緩緩調息。
體內的氣血,依舊微弱,如同將熄的燭火,在干涸的河道中艱難流淌。但每一次運轉,都能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新生的力量,在緩慢滋生。傷勢的恢復,比他預想的要慢,但也比他預想的要穩。只是那種源自本源的“空乏”感,依舊如影隨形,提醒著他,前路艱難。
縣城,中學,教員,周家,未知的敵人,未解的謎團……
所有的一切,如同這窗外清冷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也壓在他的肩上。
但他沒有畏懼,也沒有迷茫。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踏入了這座城,那么,就一步一步,走下去。
用這雙剛剛愈合、依舊脆弱的手,去掙,去搶,去博取那渺茫的生機,和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后的――真相與力量。
再進縣城。
這一次,他不是過客,也不是棋子。
他要做那下棋的人,至少,要做一顆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有分量的棋子。
窗外,午時的鐘聲,悠長地響起,回蕩在校園上空,也宣告著一段全新的、充滿未知的旅程,正式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