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如同摻了金粉的、粘稠的蜂蜜,緩慢地從西邊低垂的屋檐和光禿禿的樹梢間流淌下來,將“下河沿”集市這片嘈雜泥濘的地界,染上了一層短暫而廉價的、溫暖的橘黃色??諝庵械聂~腥、汗臭、塵土和廉價食物的混合氣味,似乎也被這最后的光線稀釋、調和,變得不那么刺鼻。人潮,隨著日頭的西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在碼頭晚班裝卸開始前,迎來了一波小小的回潮。下工的苦力、收攤的小販、趕在關城門前進城的四鄉農民,以及各種無所事事、在街面上游蕩尋找機會或樂子的人,將本就狹窄的街道,塞得更加水泄不通。
聶虎的推拿攤,在經歷了午后漫長的冷清和那個碼頭工人王老五帶來的小小波瀾后,仿佛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雖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巨浪,但那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卻已悄然擴散開去,開始吸引岸邊一些敏感的、或已飽受病痛折磨的魚兒的注意。
賣草席的老漢,姓張,街坊都叫他老張頭,是第一個湊上來的“漣漪”見證者。他見證了王老五從痛不欲生到如釋重負的全過程,也親眼看到那少年郎中只是看似尋常地推按了幾下,就讓那幾乎直不起腰的漢子重新挺起了脊梁。這對他常年挑著沉重草席擔子、肩膀和腰背早已勞損不堪的老骨頭來說,誘惑力是巨大的。
“小郎中,不,小先生,”老張頭改了稱呼,臉上堆起近乎討好的笑容,指了指自己那明顯有些歪斜、一高一低的肩膀,“您給瞧瞧,我這膀子,年輕時候挑擔子落下的毛病,一到陰雨天,或是累著了,就疼得鉆心,抬都抬不起來,您看……能治不?”
聶虎已經調息恢復了些許,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他示意老張頭坐下,隔著那件油膩發亮的破棉襖,手指虛按在其肩井、天宗、曲垣等幾處穴位附近,略一感知,便心中有數。典型的陳舊性肩周勞損,兼有輕微的筋骨錯位,氣血淤塞嚴重,風寒濕邪久踞,形成了頑固的病灶。比王老五的腰傷,更難纏,也更耗時。
“能治,但需數次推拿,配合藥敷,且日后提重物,需格外注意姿勢,不可再傷?!甭櫥⒑喴赓W,語氣平靜,既無夸大,也無隱瞞。
“能治就行!能治就行!”老張頭連連點頭,他疼了十幾年,早已不奢望根治,能緩解些已是萬幸,“那……那診金……”
“一次三十文。藥敷方子另算,約莫十文一副,可用三次。”聶虎報了個價。肩周勞損比急性腰扭傷治療更耗心神和時間,但考慮到對方是第一個“回頭客”兼潛在宣傳者,他給了個相對公道的價格。
三十文,對老張頭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幾乎是他賣出兩三張上好草席的利潤。但他咬了咬牙,還是從懷里摸出三個油膩的、穿著麻繩的銅板串(每串十文),數出三十枚,又額外加了十枚:“這是診金,藥敷的錢,一并給了!小先生,您盡管治!”
聶虎點點頭,沒有推辭。他再次倒出藥油,搓熱手掌,開始為老張頭推拿。這一次,他手法更加沉穩細致,手指如同最靈巧的探針,精準地探入那些糾纏了十數年的、僵硬如鐵的筋膜結節之間,或揉,或按,或撥,或點。力道滲透,不疾不徐,既帶著藥油的溫熱,又蘊含著一種獨特的、仿佛能透入骨髓的穿透力。
老張頭起初還咬牙忍著,額頭上青筋直跳,但隨著聶虎手法深入,他臉上的痛苦之色漸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舒爽取代。那困擾他多年的、仿佛銹死在關節里的滯澀和劇痛,竟然在那雙年輕而穩定的手下,一點點松動、化開!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肩井穴涌入,順著僵硬的筋絡緩緩擴散,所過之處,如同久旱逢甘霖,帶來一種難以喻的松快!
“哎喲……舒服……真是神了……”老張頭忍不住**出聲,瞇起了眼睛,滿臉的享受和不可思議。
約莫兩刻鐘后,聶虎停手,額頭上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老張頭試著活動肩膀,雖然依舊有些酸脹牽拉,但那種抬不起來、一動就鉆心刺骨的疼痛,已經大為減輕,活動范圍也明顯增加了!
“神!真神!”老張頭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連對聶虎作揖,“小先生,您真是華佗再世!我這膀子,多少年了,從沒這么松快過!明天!明天我還來!”
聶虎只是淡淡點頭,開了一個以桂枝、羌活、威靈仙、片姜黃等祛風散寒、通絡止痛為主的外敷方子,又叮囑了注意事項,便讓老張頭離開了。
老張頭千恩萬謝地走了,邊走還邊忍不住地轉動著肩膀,臉上滿是驚喜,逢人便說:“下河沿柳樹下那個小郎中,真有本事!我這膀子,十幾年的老毛病了,幾下就給弄松快了!神了!”
他的宣傳,比王老五那種激動之下語無倫次的感謝,更具說服力。畢竟,王老五的腰傷是急癥,效果立竿見影或許有運氣成分,但老張頭這十幾年的陳年舊疾,也能有明顯改善,這就不一般了。
于是,當聶虎重新坐回凳子上,閉目調息沒多久,攤前又陸續來了人。
一個在碼頭上扛包時扭了腳踝的年輕苦力,一瘸一拐地過來,聶虎檢查后,發現只是普通的踝關節扭傷,并未傷及骨頭。他讓苦力脫下臟污的、散發著濃烈汗臭的布鞋和露出腳趾的襪子(苦力有些不好意思,但聶虎神色如常),用特殊手法揉按腫脹處,配合藥油,疏通淤血,又用兩塊隨手撿來的、相對平整的木板,撕下自己一塊干凈的衣襟內襯,做了個簡易的臨時固定。只收了二十文。年輕苦力試著走了幾步,雖然還不敢用力,但刺痛感大減,驚喜地連連道謝,一瘸一拐、卻腳步輕快了許多地走了。
一個在集市上賣針線、常年低頭勞作、頸肩酸痛得頭都抬不起來的中年婦人,猶豫再三,也坐到了攤前。聶虎為她推拿了頸肩部位,并教了她幾個簡單的、隨時可以做的放松動作。婦人做完,轉了轉脖子,雖然還不敢大幅度活動,但那種仿佛被鐵箍箍住的僵硬和酸痛,確實緩解了不少。她掏出十個銅板,又仔細包好聶虎寫給她的、寫著那幾個動作要訣的紙條(她不識字,但認得圖樣),千恩萬謝地離開。
還有一個路過、純粹是好奇、想試試看的閑漢,說自己腰背有些酸,聶虎只在他背上按了幾下,便直他身體無大礙,只是坐臥不當,略加活動即可,并未收費。閑漢訕訕地走了,但嘴里卻嘀咕著:“這小郎中,倒不騙錢……”
就這樣,從夕陽西斜,到暮色漸合,短短一個多時辰,聶虎的推拿攤前,竟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客人。病癥各異,輕重不同,有真痛的,也有好奇試探的。聶虎來者不拒,但診病時,話都不多,只問關鍵,手法精準,效果顯著。診金也因人、因病而異,但都算得上有良心,甚至對那個明顯家境貧寒、只給了五個銅板、卻痛得直冒冷汗的老篾匠,聶虎也認真為其推拿了半晌,分文未加。
漸漸地,柳樹下這個簡陋的、不起眼的推拿攤,開始在下河沿這片喧囂混亂的底層世界里,有了些不一樣的名聲。
“那后生,別看年紀小,手底下真有活兒!”
“我那老寒腿,被他按了按,晚上都能睡個安穩覺了!”
“不蒙人,不坑錢,有啥說啥,治不好也不亂要錢?!?
“手勁巧,那手指頭跟長了眼睛似的,一按一個準兒!”
“就是話少了點,冷冰冰的,不過手藝是真沒得說……”
類似的議論,開始在碼頭苦力、街邊小販、走街串巷的手藝人之間,口口相傳。雖然傳播的范圍還不廣,僅限于下河沿這片區域,但對于一個剛剛開張第一天、毫無根基的外來少年來說,這已是極為難得的開端。
當然,也有不和諧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