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隊長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分量不輕,臉上嚴厲的神色稍緩,但依舊板著臉:“過江龍,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無照行醫,是上頭明令禁止的!出了事,誰負責?今天不整治,明天這‘下河沿’還不亂了套了?”
“是是是,王隊長說得對!”過江龍連連點頭,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不過……王隊長,您看這小子,手藝好像還真有點門道,這幾天治好了不少人。要不……您高抬貴手,讓他補辦個執照?這該交的‘管理費’、‘衛生費’,肯定一分不少!我‘過江龍’擔保!”
他這話,看似在幫聶虎求情,實則是在向王隊長暗示:這小子能賺錢,可以當成一只會下蛋的雞,細水長流地收錢,比一次性砸了攤子劃算。
王隊長瞇著眼,看了看聶虎那沉靜得過分的臉,又掂了掂手里的布包,沉吟片刻,對那兩個要動手的巡警擺了擺手。
“罷了,既然你‘過江龍’開口擔保……”王隊長清了清嗓子,轉向聶虎,語氣依舊嚴厲,但已沒了剛才那種立刻抓人的架勢,“小子,聽好了!看你是初犯,又是‘過江龍’替你求情,這次就不抓你了。但是,無照行醫,絕對不行!給你三天時間,去縣警察局衛生科,補辦臨時行醫執照!辦不下來,立刻滾蛋!還有,在這擺攤,要交‘地皮管理費’、‘衛生清潔費’,每天……三十文!按月交,先交這個月的,九百文!現在,把今天的三十文,還有這個月的九百文,一共九百三十文,交了!”
九百三十文!接近一塊大洋了!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比“過江龍”要的五百文幾乎翻了一倍!而且,還要去辦那聽起來就麻煩無比的“臨時行醫執照”!
周圍遠遠觀望的攤販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聶虎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一絲兔死狐悲的無奈。這就是底層小人物的生存現實,不僅要被地痞盤剝,還要被這些穿著官皮的“城管”敲骨吸髓。
過江龍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他本來只想收點“保護費”,沒想到這王胖子更狠,直接連湯帶肉一起端。但他不敢得罪王隊長,只能訕笑著,退到一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聶虎身上。看他如何應對。是乖乖交錢,破財消災?還是硬扛到底,人財兩空?
聶虎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依舊平穩,但站起身時,似乎牽動了內傷,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王隊長那油光滿面、寫滿貪婪和權勢的臉,又掃過旁邊一臉幸災樂禍兼有些懊惱的“過江龍”,以及周圍那些或麻木、或同情、或等著看熱鬧的臉。
九百三十文。他今天身上帶的錢,加上這幾天攢下的,總共也就兩百多文,根本不夠。而且,就算有,他憑什么要給?
辦執照?他一個來歷不明、身負秘密的山村少年,怎么可能辦得下來所謂的“臨時行醫執照”?這分明是對方找了個借口,想要長期敲詐。
看來,這看似平靜的縣城底層,規矩和獠牙,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和赤裸。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王隊長不耐煩了,用警棍敲了敲桌子:“磨蹭什么?趕緊的!沒錢是吧?沒錢就跟我回局里!到了那里,有的是辦法讓你有錢!”
兩個巡警再次上前,就要動手拿人。
就在這時,聶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甚至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王隊長,”他看著王隊長,緩緩說道,“我身上,現在只有兩百文。”
王隊長一愣,隨即嗤笑:“兩百文?打發叫花子呢?剩下的,讓你家里送來!或者,跟我回局里,讓你家里拿錢來贖!”
“我沒有家。”聶虎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是青川縣立初級中學新聘的教員,聶虎。今日來此,是為體察民情,順便用家傳手藝,為窮苦百姓緩解病痛,并非以營利為目的。王隊長所說的‘執照’、‘管理費’,學校方主任和方校長,并未告知于我。若此事確為縣府規定,我自當遵從。不如今日,我先隨王隊長去警察局,當面請教方校長和方主任,問明章程,再行補交,如何?”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青川縣立初級中學新聘教員”、“方校長”、“方主任”這幾個詞,被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一番話,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冷水,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學教員?這個穿著寒酸、在街邊擺攤推拿的少年,竟然是縣立中學的教員?這……這可能嗎?中學教員,那可是體面的、有學問的、受人尊敬的“先生”!怎么會淪落到在這種地方擺攤?
王隊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先是驚愕,隨即是懷疑,接著是不信,最后變成了一種驚疑不定和隱隱的后怕。他當然知道“青川縣立初級中學”,那是縣里唯一的官立中學,校長方孝孺雖然只是個文人,但在縣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跟縣太爺都能說上話。方主任方致遠,是校長的侄子,也是縣教育局的紅人。如果這少年真是中學教員,哪怕只是個教“國術”和“衛生常識”的副科教員,那也不是他一個小小的、負責下河沿這片“臟亂差”區域的巡警隊長能輕易拿捏的!無照行醫?人家可以說是在“社會實踐”、“義診”!占道經營?更談不上,這地方本來就是三不管的集市!
關鍵是,這少年此刻提到“方校長”和“方主任”,語氣平靜,不似作偽。而且,他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氣度,似乎也真有點“先生”的樣子……
“你……你真是中學教員?”王隊長狐疑地盯著聶虎,語氣已經軟了下來,“有何憑證?”
聶虎從懷里(實際上是貼身暗袋,但他動作自然,旁人看不出),取出了那封用明黃綢緞包裹的聘書,緩緩打開,將蓋著“青川縣立初級中學”鮮紅公章和“方孝孺”私印的那一頁,展示給王隊長看。
王隊長雖然識字不多,但那鮮紅的大印和工整的楷書,是做不了假的。他湊近了仔細看了看,臉色又是一變。聘書是真的!上面明確寫著“聘請聶虎先生為本校‘國術’與‘衛生常識’教員”,落款日期正是前幾天!
這下,王隊長額頭有些見汗了。他收起警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原……原來是聶先生!誤會,誤會!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聶先生體察民情,義診濟困,實乃……實乃我輩楷模!那個……執照的事,好說,好說!聶先生是中學教員,自然與那些江湖游醫不同!管理費……也免了,免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將過江龍剛才塞給他的那個小布包,又塞回給過江龍,還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怪他多事,惹了不該惹的人。
過江龍也傻眼了,拿著那個被退回的布包,看著聶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可以隨意拿捏的鄉下小子,竟然有中學教員這層身份!這下,非但“保護費”收不成了,還得罪了王隊長,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既然如此,那我可以繼續了?”聶虎收回聘書,重新包好,放入懷中,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以!當然可以!”王隊長連連點頭,對著手下揮揮手,“都散了!散了!別圍著聶先生,影響聶先生……呃,體察民情!”
巡警們面面相覷,但也看出隊長慫了,連忙收起架勢,退到一邊。
王隊長又對聶虎拱了拱手,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走時還不忘狠狠瞪了過江龍一眼。
過江龍哪里還敢停留,帶著三個跟班,也趕緊溜了,轉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攤販和路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那個重新坐回凳子上、臉色平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的少年。中學教員?這身份,在這“下河沿”,簡直如同鳳凰落在了雞窩里,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聶虎沒有理會那些復雜的目光。他只是重新坐好,閉目調息,仿佛剛才那場風波,只是拂過柳枝的一陣微風。
他知道,今日抬出“中學教員”的身份,雖然暫時嚇退了巡警和地痞,但也等于將自己暴露在了更多人的視線之下。以后在這“下河沿”,他恐怕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低調了。而且,王隊長那句“執照的事,好說”,恐怕也只是暫時的敷衍。真正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但,那又如何?
他睜開眼,目光望向遠處渾濁的河水,和河對岸那隱約可見的、縣城更加繁華區域的輪廓。
路還長。有些檻,終究是要邁過去的。
他重新擺正了那塊粗布幡,等待著下一個,帶著痛苦和希望而來的顧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