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下河沿那渾濁黏膩的河水,看似凝滯不前,卻在日復一日的喧囂、掙扎、和微不足道的進賬中,悄然流淌,又過去了兩天。正月十五,上元節,在別處或許是張燈結彩、闔家團圓的日子,但在下河沿這片被生存壓得喘不過氣的泥濘之地,除了空氣中多了一絲廉價蔗糖和劣質油脂混合的、屬于湯圓和油炸果子的甜膩氣味,以及幾個半大孩子提著簡陋的、忽明忽滅的紙燈籠在巷弄里追逐笑鬧外,與往日并無太大不同。苦力依舊要扛包,小販依舊要叫賣,病痛也依舊不擇時日地折磨著勞碌的軀體。
聶虎的推拿攤,在悄無聲息中,已然成了下河沿集市一個不大不小的、帶著些許傳奇色彩的“景兒”。那塊寫著“舒筋活絡,祖傳推拿”的粗布幡,依舊寒酸,但認識它的人,卻比三天前多了許多。口碑,如同蒲公英的種子,借著苦力們下工后的喘息、小販們閑暇時的攀談、以及那些被疼痛緩解后忍不住的驚嘆,在碼頭、在街坊、在那些同樣被生活磨礪得粗糙堅韌的人群中,悄然散播開來。
“柳樹下那后生,手真穩!”
“我爹的老寒腿,讓他按了三次,晚上能睡整覺了!”
“貴倒是不貴,就是話太少,問十句答不了一句。”
“管他話多話少,能治病就行!比‘濟世堂’那些光開貴藥不見效的強!”
類似的議論,越來越多。來攤前的人,也不再僅僅是疼痛難忍、抱著死馬當活馬醫心態的底層苦力。開始有一些街坊婦人,帶著常年低頭做針線落下的頸肩毛病前來嘗試;有在附近商鋪做伙計的年輕人,因為搬貨扭了腰,一瘸一拐地過來;甚至還有一個穿著半舊長衫、看起來像是個落魄賬房先生的老者,遠遠觀望了許久,才遲疑地上前,說自己常年伏案,頭暈目眩,肩背僵硬如鐵。
聶虎來者不拒,但診病時依舊語簡練,手法卻越發沉穩精到。每一次推拿,對他而,既是在賺取那微薄的銅板,也是在不斷實踐、驗證、乃至深化他對“虎踞”心法、對人體筋骨氣血運行、以及對那枚玉簡中浩瀚醫道碎片的理解。他隱隱感覺到,這種看似“低級”的、服務于底層百姓的推拿實踐,正以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彌補著他因重傷和強行突破而變得有些虛浮的根基,讓他對自身力量的控制,更加入微,對“勢”的把握,也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喻的、接地氣的“實感”。
當然,收入也穩定了下來。每日大約能有一百五十文到兩百文左右的進賬,雖然距離購買那些動輒數塊、十數塊大洋的珍稀藥材還遙不可及,但至少讓他手頭寬裕了些,不必為每日的飯食和最基本藥材的補充發愁。他甚至用攢下的錢,去舊貨市場淘換了一件厚實些的舊棉襖,替換下了那件越發顯得單薄的半舊坎肩,又買了一個帶鎖的小木匣,用來存放每日所得和那幾樣最重要的物品。
然而,正如這渾濁河水下必然隱藏著暗流和污穢,逐漸響亮的名聲,帶來的也不僅僅是顧客和銅板。
麻煩,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開始悄然靠近。
正月十六,學校正式開課的日子。聶虎只在上午有兩節“衛生常識”課,面對的是初一兩個班半大不小的孩子。課程內容簡單,無非是些勤洗手、喝開水、不隨地吐痰之類的常識,對他而毫無難度。他照著課本念,聲音平淡,面無表情,底下的學生起初還因他年輕而有些騷動,但很快就被他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眼神中偶爾掠過的一絲冷意所懾,變得規矩起來。一堂課,波瀾不驚。
下午沒課,他照例換上那身舊短打,提著裝有藥油、毛巾和簡易診療工具的小布包,來到了下河沿。
剛支好攤子,擺上布幡,還沒等坐下,幾個原本在附近閑逛、眼神飄忽、穿著與周圍苦力小販明顯不同的、相對“體面”些短褂的青年,便晃晃悠悠地圍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留著兩撇鼠須、臉色泛著不健康青白、眼神透著精明和痞氣的漢子。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黑色綢面夾襖,敞著懷,露出里面臟兮兮的白色汗褂,腰里似乎別著個硬物,鼓鼓囊囊。他身后跟著三個同樣流里流氣的跟班,個個歪戴著帽子,斜眼看人。
“喲,生意不錯啊,小兄弟。”鼠須漢子走到攤前,用腳尖踢了踢那簡陋的布幡竹竿,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令人不適的腔調,“新來的?懂不懂這‘下河沿’的規矩?”
聶虎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四人。從他們的衣著、氣質、以及那毫不掩飾的跋扈姿態來看,絕非善類。是地痞?還是……某種“管理”人員?他心中微動,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問道:“什么規矩?”
“什么規矩?”鼠須漢子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身后的跟班也跟著哄笑起來。鼠須漢子俯下身,湊近聶虎,一股濃烈的煙臭和口臭撲面而來,“在這‘下河沿’擺攤做生意,就得交‘地皮錢’!這是碼頭‘青龍幫’罩著的地盤,懂不懂?看你是新來的,不懂事,哥哥我今天心情好,給你說道說道。你這小攤,一天,二十個銅板!按月交,五百文!現在,把今天的份子錢,還有這個月的‘孝敬’,一并交了!”
果然是收“保護費”的。聶虎心中了然。看來,自己這點微末生意,終究還是引來了這些“寄生蟲”。二十文一天,按月五百文,對他現在每日一百多文的收入來說,接近一半!這簡直是明搶。
“我沒錢。”聶虎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沒有站起身,只是看著鼠須漢子。
“沒錢?”鼠須漢子臉色一沉,眼中兇光一閃,“小子,別給臉不要臉!哥哥我好聲好氣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你以為你那點三腳貓的把戲,能蒙得了別人,蒙得了我‘過江龍’?識相的,趕緊交錢!不然……”他直起身,拍了拍腰間的硬物,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威脅之意不而喻,“不然,你這攤子,還有你這身骨頭,怕是要好好‘松快松快’了!”
他身后的三個跟班也上前一步,呈半圓形將聶虎圍在中間,個個摩拳擦掌,面帶獰笑。
周圍的一些攤販和路人,看到這邊情況,都遠遠地躲開,或是假裝沒看見,埋頭做自己的事。顯然,這“青龍幫”和“過江龍”的名頭,在下河沿頗有威懾力。
聶虎沉默著。體內那微弱的氣血,悄然加速流轉。他評估著眼前四人的實力。為首這個“過江龍”,腳步虛浮,眼神渾濁,顯然是個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貨色,只是仗著幾分狠勁和人多勢眾。另外三個跟班,也是些普通的街頭混混,或許會幾下粗淺拳腳,但絕非練家子。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動用“虎踞”的真正發力技巧和那絲“凝勢”之意,解決這四人,并非難事,但勢必會暴露實力,甚至可能牽動傷勢。而且,當眾與地痞沖突,即便贏了,也會引來更多的麻煩,甚至可能暴露身份,得不償失。
他在權衡。是暫時隱忍,交出這筆“買路錢”,換取暫時的安穩,還是……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于尋常苦力或小販的、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從集市另一頭傳來,伴隨著幾聲粗魯的呵斥:
“讓開!都讓開!沒長眼睛啊!”
“說你呢!那個賣魚的,把攤子往里收收!擋道了!”
“今天上頭有檢查,都給我規矩點!”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向兩側避讓。只見七八個穿著統一的、藏青色粗布制服、戴著大檐帽、腰挎黑色警棍、腳踏厚重皮鞋的漢子,排成不太整齊的兩列,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挺著肚腩、帽子歪戴、嘴里叼著根牙簽的中年胖子,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掃視著兩旁的攤販,如同鷹隼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是巡警!或者說,是這個時代特有的、負責市容管理和底層治安的“警察”。
看到這群人,鼠須漢子“過江龍”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又堆起笑臉,對著那為首的胖警察點頭哈腰:“喲,王隊長!您老人家親自巡查啊?辛苦辛苦!”
那被稱作“王隊長”的胖警察,斜睨了“過江龍”一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落在了被“過江龍”幾人圍著的聶虎,以及他面前那個簡陋的推拿攤上。
“這干嘛呢?聚眾鬧事啊?”王隊長剔著牙,漫不經心地問道,但那雙小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獵犬發現獵物般的、混合了貪婪和公事公辦的光芒。
“沒有沒有!王隊長,哪能呢!”過江龍連忙擺手,賠笑道,“就是這新來的小子,不懂規矩,在這亂擺攤,我正教他呢。”他邊說,邊對聶虎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識相點。
聶虎依舊坐著,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王隊長”。
王隊長踱著步子,走到攤前,用警棍的尖端,挑起那塊寫著“舒筋活絡,祖傳推拿”的布幡,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聶虎,眉頭皺了起來:“推拿?郎中?有行醫執照嗎?”
行醫執照?聶虎心中一動。他當然沒有。在云嶺村,孫爺爺行醫一輩子,也沒聽說過要什么“執照”。
“問你話呢!啞巴了?”旁邊一個瘦高個巡警見聶虎不答,厲聲喝道,手中的警棍虛劈了一下,帶起一陣風聲。
“沒有。”聶虎緩緩吐出兩個字。
“沒有執照?”王隊長的小眼睛瞇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混合了得意和嚴厲的神色,“無照行醫,坑蒙拐騙,擾亂市容,占道經營!小子,你膽子不小啊!來人,把他這攤子給我收了!人,帶走!”
話音落下,身后立刻有兩個巡警上前,就要動手掀桌子、收布幡。
“王隊長!王隊長息怒!”過江龍見狀,連忙上前,擋在巡警和聶虎之間,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悄悄塞到王隊長手里,低聲道,“王隊長,這小子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這點小意思,請您和弟兄們喝茶。這攤子……我看就算了,他一個外鄉來的小子,混口飯吃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