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平穩,并無年輕人常見的緊張或亢奮,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宋老先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此子,心性確實沉穩。他沉吟片刻,開口道:“醫道之基,在于‘望、聞、問、切’四診。你既習家傳醫術,想必對此亦有涉獵。然,推拿導引,重在筋骨氣血,與內科診脈,或有不同。今日,老夫不考你經方典籍,不問你陰陽五行?!?
他站起身,走到那竹榻旁,指了指竹榻。
“老夫年事已高,近年偶感腰脊酸沉,頸項僵滯,尤以久坐、陰雨為甚。此乃年老體衰,氣血不暢,筋骨失養之故,尋常方藥,見效甚緩。你既精于推拿導引,便以老夫這陳年舊疾為題,讓老夫親身感受一番,你那‘家傳’之術,究竟如何。”
竟是讓聶虎,以他為對象,施展推拿之術!
這考教,可謂別出心裁,卻也極為厲害。宋老先生自身便是醫道大家,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了如指掌。聶虎手法如何,力道拿捏是否準確,對筋骨氣血的理解是否到位,是否能真正緩解其不適,以宋老先生的見識和切身感受,自可立判高下,做不得半點假。而且,這比單純的口頭問答或筆試,更能直觀地檢驗聶虎的真實水平。
同時,這也是一個極有分量的“病人”。若聶虎真有本事,能讓宋老先生感受到切實效果,其價值,將遠超十張、百張臨時執照。若只是虛張聲勢,那在宋老先生這等人物的親身體驗下,也將無所遁形。
聶虎看著竹榻上那須發皆白、但目光炯炯的老者,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為宋老先生推拿,既是考驗,也是機會。若成,一切難題或許迎刃而解。若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因連番應對、心緒波動而隱隱有些紊亂的氣血,起身,走到竹榻旁。
“宋老,請?!彼疽馑卫舷壬┡P于竹榻之上。
宋老先生也不多,脫下外袍,只著中衣,依俯臥,將頭側向一邊,露出略顯僵硬的后頸和整個背部。
聶虎沒有立刻動手。他先是靜立榻前,目光沉凝,緩緩掃過宋老先生的頸、肩、背、腰。這不是普通的觀察,而是調動了“虎踞”心法賦予他的、對“勢”的敏銳感知,以及玉簡碎片中那些關于人體筋骨、經絡、氣血運行的玄奧知識。在他眼中,宋老先生的軀體,不再僅僅是一具血肉之軀,而仿佛化為一張由無數細微線條(經絡)、節點(穴位)、以及流動不息的氣息(氣血)構成的、復雜而精密的圖卷。
他看到了宋老先生頸后“大椎”穴附近,氣息略有淤塞,筋結隱隱;看到了肩胛骨之間的區域,氣血運行遲緩,如同河道中沉積了泥沙;看到了腰椎部位,陽氣略顯不足,筋骨缺乏濡養,呈現出一種“枯澀”之感。這與宋老先生自述的“腰脊酸沉,頸項僵滯,久坐、陰雨為甚”完全吻合,是典型的年老氣血衰少、勞損積累、風寒濕邪滯留所致的痹癥。
觀察片刻,聶虎心中已有定計。他走到一旁,從隨身的小布包中,取出那個裝有自制“活絡膏”的小瓷瓶,打開瓶塞,倒出少許琥珀色、質地瑩潤的藥膏于掌心。剎那間,那股奇異的清香再次彌漫開來,比之前那塊稀釋過的,更加精純濃郁。
宋老先生雖俯臥著,但鼻翼微微聳動,顯然也聞到了這更加精純的藥香,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聶虎雙掌合攏,將藥膏搓勻搓熱。他搓手的動作,并非隨意,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掌心相對,緩緩揉動,仿佛掌指之間,有微弱的氣流在流轉。這是他結合“虎踞”基礎吐納法,調動體內那一絲微弱氣血,催動藥力滲透的法門,雖遠遠達不到“內力”外放的程度,卻也能讓藥膏的效力,更好地激發出來。
搓熱藥膏后,聶虎并未立刻施術。他再次靜立,緩緩調整呼吸,將心神沉浸到一種空明專注的狀態。既然要出手,便要拿出真本事。在宋老先生這等人物面前藏拙,毫無意義,反而會招致輕視。他要展示的,不僅僅是推拿手法,更是他對于人體筋骨氣血的獨到理解,以及那份源自“龍門”傳承的、哪怕只是碎片,也遠超這個時代尋常醫者的、對生命本質的認知。
片刻之后,聶虎動了。
他并未像尋常推拿師傅那樣,從頸肩或腰背開始。他的第一指,輕輕落在了宋老先生足底的“涌泉”穴上。力道極輕,如同羽毛拂過,但落指之處,卻精準無比,指尖帶著一絲溫熱的氣感(實則是他催動藥膏和自身氣血形成的微弱熱力),緩緩滲入。
宋老先生身體微微一顫。足底涌泉,乃腎經起始,主一身之陽氣根本。聶虎從此處入手,并非直接針對頸腰患處,而是先溫通腎經,激發陽氣,如同治水先疏其源,思路清晰,而且手法之精準,落指時那絲奇異的熱力滲透,絕非普通推拿手法能有!
緊接著,聶虎手指如行云流水,沿著宋老先生的小腿后側“承山”、“委中”,大腿后側的“殷門”、“承扶”,一路向上,每一指落下,都精準地按在經絡要穴之上,力道或輕或重,或揉或按,或點或撥,變化精微。他并未使用蠻力,而是以指尖、指腹、乃至掌根,以一種獨特的、仿佛帶著某種震顫頻率的力道,滲透進皮肉筋膜深處,疏通那些因年老和勞損而變得滯澀的氣血通道。
隨著他的動作,宋老先生原本略顯僵硬的背部肌肉,開始不自覺地微微放松。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足底升起,沿著聶虎手指所過之處,緩緩向上蔓延,所過之處,如同春陽化雪,將那沉積多年的酸沉、僵滯之感,一點點驅散、消融。更讓宋老先生心中暗驚的是,這暖流所到之處,不僅舒筋活絡,更隱隱刺激著他那些因年邁而有些衰微的臟腑機能,帶來一種難以喻的、生機煥發般的舒適感!
這絕非單純的推拿止痛!這少年,竟能通過體表推拿,隱隱調動、激發人體深處的生機元氣?這是何等高明的手段?宋老先生行醫數十載,接觸過的推拿高手不在少數,但能有此等境界和效果的,聞所未聞!
聶虎的手法并未停止。疏通了下肢和腰背的主要經絡后,他的雙手,終于落在了宋老先生頸后“大椎”穴和兩側肩井穴附近。這里是淤塞最重、筋結最頑固之處。他化指為掌,以掌心勞宮穴虛貼“大椎”,另一只手則按在左側肩井,掌指間那奇異的熱力與震顫感,如同無形的細針,又如同溫潤的泉水,緩緩滲入那如同鐵板一塊的筋結深處。
宋老先生忍不住,從鼻腔中發出了一聲極輕、卻充滿舒爽的嘆息。困擾他多年的、那種仿佛被鐵箍箍住后頸、轉頭都困難的僵滯感,正在那溫熱而富有穿透力的掌指下,迅速松動、瓦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頸部的氣血,如同解凍的河流,開始重新奔騰起來,帶著一股久違的活力,直沖頭頂,讓他有些昏沉的頭腦,都為之一清!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刻鐘。聶虎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為宋老先生這等人物推拿,看似輕松,實則極耗心神。他需要精確控制每一分力道,感知對方氣血的每一點細微變化,還要調動自身本就微弱的氣血,配合藥力滲透,不能有絲毫差錯。這對于重傷未愈的他來說,負擔不小。
終于,聶虎緩緩收手,長吁一口氣,退后一步,靜靜站立,調息平復著翻騰的氣血和微微眩暈的感覺。
竹榻上,宋老先生依舊保持著俯臥的姿勢,半晌沒有動彈。若非他那微微起伏的、比之前明顯更加深長平穩的呼吸,以及脖頸、肩背處那徹底放松、不再僵直的線條,幾乎讓人以為他睡著了。
良久,宋老先生才緩緩睜開眼,自己撐著竹榻,慢慢坐起身來。他活動了一下脖頸,又轉了轉肩膀,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平靜,漸漸變成了驚異,最后化作了一種難以喻的、混合了震撼、贊賞、以及深深思索的復雜表情。
他抬起頭,看向靜立一旁、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澈平靜的聶虎,緩緩開口,聲音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好!好一個‘家傳’推拿導引之術!聶小友,老夫……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