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仁堂”后堂小院的空氣,在王明遠狼狽逃離、那口腥臭濃痰落地、老乞丐喘息漸平之后,仿佛也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滌蕩,從之前的劍拔弩張、生死一線,變得凝重而沉寂,卻又隱隱涌動著某種難以喻的、對未知力量與生命奇跡的敬畏。
藥鋪掌柜和兩個伙計,早已沒了最初看熱鬧的輕松,看向聶虎的目光,充滿了后怕、慶幸,以及一種面對遠超自身認知之事物的、近乎本能的恭敬。那兩位“見證”――挎籃婦人和店鋪伙計,更是對聶虎驚為天人,圍著他不時問上幾句,語氣中充滿了驚嘆與感激。
聶虎并未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溫度的關注中。他只是簡單地回應了幾句,便重新蹲回那氣息微弱、但至少暫時脫離窒息危象的老乞丐身邊。他的手指,再次輕輕搭上了老乞丐那臟污枯瘦、脈搏依舊沉弱弦澀,但之前那種瀕死前的躁動與閉阻之感已略有松動的腕脈。
這一次,他的探查更加細致,心神也沉得更深。
老乞丐的脈象,如同被狂風驟雨摧殘過的、干涸龜裂的河床,看似沉寂,底下卻暗藏著無數紊亂、微弱、卻又頑強搏動的細流。之前那劑苦寒直折、疏肝通氣的湯藥,如同在即將決堤的混亂洪流上游,掘開了一道泄洪的、同時也是疏浚的渠道,暫時導出了最兇猛的“痰熱閉肺”這股濁流,避免了立時崩壞的厄運。但這只是治標,只是暫時緩解了最危急的“閉”。
真正的“本”,那“五臟俱損,邪毒深伏,肝火沖逆”的根本,依舊如同盤根錯節的毒藤,深深扎根在這具油盡燈枯的軀體之內,甚至因為方才那番兇險的發作和藥物的攻伐,而變得更加脆弱、更加搖搖欲墜。
肝氣依舊郁結,如同困獸,雖暫時被疏泄開一道口子,但根本的“囚籠”(肝血虧虛,經脈失養)未解,隨時可能再次暴動。脾土衰敗,運化無力,方才那口腥臭濃痰,以及老乞丐此刻依舊隱隱作痛、但痛勢已緩的腹部,便是明證。腎水枯涸,不能上濟心火,亦不能下涵肝木,這是其虛火上炎、肝陽妄動的根源之一。心肺之氣,雖因痰熱暫開而得以喘息,但亦是強弩之末,虛弱不堪。
更重要的是,那“邪毒深伏”。這“邪毒”,絕非普通的風寒濕熱,而是某種更加深沉、更加頑固、甚至帶著一絲……不祥氣息的穢濁之物,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五臟六腑的深處,與那虛損的正氣、郁結的火氣,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復雜難解的“痼疾”。這恐怕才是這老乞丐淪落至此、病入膏肓的真正原因。
聶虎緩緩收回手,眉頭微蹙。這病,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尋常的“扶正祛邪”、“調和陰陽”之法,對此等沉疴,恐怕力有未逮。而且,這老乞丐的身體,如同布滿裂痕的、一觸即碎的琉璃器皿,經不起太過猛烈的藥物攻伐,也承受不了大補之品的滋膩壅滯。
必須用“巧”力,用“奇”方。既要繼續清解那深伏的邪毒郁熱,又要小心翼翼地、潤物細無聲地,固護、修補那即將徹底崩潰的五臟元氣。這其中的平衡,微妙到極致,對醫者的辯證思維和用藥功底,是極大的考驗。
“小先生,這老丈……怎么樣了?可還要緊?”挎籃婦人見聶虎久久不語,神色凝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
聶虎抬起頭,看了看婦人臉上真切的關切,又看了看旁邊藥鋪掌柜同樣擔憂的眼神,緩緩道:“暫時脫離了性命之危。但其病根深重,五臟俱損,邪毒深伏,非一時可愈。需緩緩圖之,精心調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藥鋪掌柜喃喃重復,看著地上那奄奄一息、衣衫襤褸的老乞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也有一絲為難。如此重病,所需藥資恐怕不菲,這老乞丐孤苦無依,誰來承擔?這“小先生”雖然醫術通神,但看衣著也是個清貧之人……
聶虎似乎看出了掌柜的顧慮,他沉吟片刻,道:“掌柜的,可否借紙筆一用?”
“有!有!”掌柜的連忙應道,親自去前面柜臺取來了紙筆。
聶虎接過,卻沒有立刻下筆。他閉目凝神,腦海中,玉簡碎片中那些關于疑難雜癥、奇方妙法的記載,與孫爺爺傳授的扎實醫理,以及他自己對“虎踞”心法、對生命氣機的獨特感悟,如同萬千星辰,在意識的宇宙中交相輝映,飛速排列、組合、推演。
他在“辯證”。
辯證,乃醫道之魂。辨病因之所在,病性之寒熱虛實,病位之表里上下,病勢之進退順逆。此刻,老乞丐的“證”已然清晰:本虛標實,虛實夾雜。虛在五臟氣血陰陽俱損,尤以肝、脾、腎為甚。實在肝火沖逆,邪毒深伏,痰熱內蘊。病位涉及肝、脾、腎、心、肺,可謂周身皆病。病勢兇險,但經方才施救,標實(痰熱閉肺)暫緩,正氣(心肺之氣)稍蘇,正是攻補兼施、扶正祛邪的關鍵時機。
然,如何攻?如何補?攻邪之藥,多用苦寒、辛散、咸軟、酸收,但苦寒易傷已虛之陽,辛散易耗將竭之氣,咸軟易損本已不足之陰,酸收又恐斂邪。補益之品,多用甘溫、甘平、咸溫、血肉有情之品,但甘溫易助內熱,甘平淡薄恐力有不逮,咸溫峻補又恐虛不受補,反生壅滯。
難,難,難。
但再難,也需開方。醫者父母心,既已插手,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況且,這老乞丐的病,對他而,也是一次極其難得的、驗證自身所學、挑戰醫道極限的機會。
腦海中,無數方劑的影子閃過。經方時方,古方今方,正統奇方……最終,幾個極其冷僻、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方劑碎片,從玉簡浩瀚的信息深處,被他捕捉、提煉出來。這些方劑,并非現成的可用之方,而是提供了某種思路,某種配伍的“道”與“理”。
他需要自己“組方”。
聶虎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芒。他提起筆,在粗糙的草紙上,筆走龍蛇,開始書寫。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每一味藥,都仿佛經過千錘百煉。方子不長,只有十二味藥,但配伍之奇,用藥之“險”,立意之“偏”,讓一旁伸著脖子偷看的藥鋪掌柜,眉頭越皺越緊,幾次欲又止。
方中,以“鬼箭羽”三錢為君。此藥性味苦寒,活血通經,祛風解毒,尤其善于搜剔經絡、臟腑深處之伏邪頑毒,藥性峻烈,尋常方劑罕用。聶虎以此“奇兵”為君,正是看中其“搜剔伏邪”之力,直指那“邪毒深伏”之病根。
以“醋柴胡”二錢、“赤芍”三錢、“生麥芽”四錢為臣。醋制柴胡,疏肝解郁之力更專,且緩和其升散之性,防其耗氣。赤芍涼血活血,柔肝止痛,與柴胡一疏一柔,共解肝郁。生麥芽健脾消食,疏肝和胃,且能防君臣苦寒之藥傷及胃氣,兼顧脾土衰敗之癥。
以“炒白術”三錢、“茯苓”三錢、“懷山藥”五錢為佐。此三味,乃健脾益氣、利濕滲濁、固護中焦之要藥。白術炒用,增其健脾燥濕之力;茯苓淡滲利濕,寧心安神;懷山藥平補肺脾腎,益氣養陰,澀精止瀉,是平補之佳品。以此三味固護脾胃,培土生金,亦能滋水涵木,是扶正之基。
以“生牡蠣”五錢(先煎)、“珍珠母”四錢(先煎)為使。此二味,質重性寒,能平肝潛陽,鎮驚安神,對于肝陽上亢、虛火浮越之癥,有良效。且牡蠣咸寒,軟堅散結,兼能化痰;珍珠母安神定悸,清肝明目。以此二味重鎮之品,既可平抑那躁動的肝火虛陽,又可輔助君藥“鬼箭羽”搜剔深伏之邪。
最后,以“炙甘草”一錢半調和諸藥,兼能益氣補中,緩急止痛。另加“生姜”三片、“大棗”三枚為引,顧護胃氣,調和營衛。
此方,看似雜亂,實則暗藏玄機。以“鬼箭羽”峻烈搜邪為先鋒,以“柴胡、赤芍、麥芽”疏肝和胃為策應,以“白術、茯苓、山藥”健脾固本為中軍,以“牡蠣、珍珠母”重鎮潛陽為后援,再以“甘草、姜棗”調和諸軍,顧護根本。攻邪而不忘扶正,疏肝而兼顧健脾,清解而佐以潛鎮。十二味藥,各司其職,又相互呼應,形成一個精密而富有張力的攻防體系。
尤其那君藥“鬼箭羽”,用得可謂大膽至極。此藥性猛,用之不慎,反傷正氣。但聶虎判斷,老乞丐體內邪毒深伏,非此等峻烈“奇兵”,不能深入搜剔。輔以健脾固本、重鎮潛陽之品,正是為了駕馭這匹“烈馬”,使其為我所用,而不至反噬己身。
寫完方子,聶虎又沉吟片刻,在方子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先取三劑。每劑水煎兩次,早晚分服。忌食生冷、油膩、辛辣、發物。若服藥后,腹痛加劇,或見皮疹、嘔惡,即刻停服,速來尋我。”
這是交代煎服法和注意事項,也留了后手。畢竟,用“鬼箭羽”這等藥,需密切觀察反應。
他將方子遞給藥鋪掌柜:“掌柜的,照方抓三劑。另外,再抓兩劑我先前開的那個方子(苦參黃連方),備用。”
掌柜的接過方子,又仔細看了一遍,尤其是看到“鬼箭羽”三錢時,手都抖了一下,抬頭看著聶虎,臉上滿是驚疑不定:“小……小先生,這……這鬼箭羽,可是虎狼之藥啊!尋常風濕痹痛,用個一錢半錢已是極限,這老丈如此虛弱,用三錢……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