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養心齋”。
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的木窗欞,在光潔的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斑駁陸離、緩緩移動的光影??諝饫?,墨香、茶香、以及那縷清冽的安神藥香,依舊沉靜地交織、流淌,與幾個時辰前聶虎離開時,并無二致。然而,端坐于書案后、手執一卷泛黃醫書、看似凝神研讀的宋老先生,其心境,卻與那時迥然不同了。
書頁上的字,在他眼中,似乎有些模糊,難以聚焦。他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剛剛離去不久的、沉靜得不像個少年的身影,飄向那塊藥性精純奇特的“活絡膏”,飄向那番關于“掛靠”與“合作”的交談,更飄向自己頸肩腰背處,此刻依舊清晰可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松快與暖意。
那少年,聶虎,竟真有如此本事!
他行醫數十載,自問對推拿導引、筋骨氣血一道,也頗有鉆研?;卮禾脙?,亦有專門的跌打正骨師傅,手法精熟,在青川縣也算頂尖。但今日,在那少年看似尋常、實則蘊含著難以喻玄奧韻律的掌指之下,他仿佛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身體,也重新認識了“推拿”二字的含義。
那不單單是力道的滲透與筋骨的松解,更仿佛有一種無形的、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氣”或“意”,隨著那少年的手法,滲入了自己那因年邁和勞損而變得滯澀、僵硬的經絡深處,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不僅疏通了淤塞,更隱隱激發了臟腑深處某種沉寂已久的生機活力。這種感覺,絕非單純的外力按摩所能帶來,更像是傳說中,那些修為高深的內家武者或道門真修,以內息或真氣溫養經脈、療愈暗傷的手段!
可那少年,明明年紀輕輕,氣息也并無內家高手那種綿長深厚之感,甚至隱隱透著一種大病初愈般的虛弱……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家傳導引之術”,竟如此神妙?
還有那“百草續筋膏”……宋老先生放下書卷,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塊用油紙重新仔細包好、但奇異清香依舊隱隱透出的藥膏上。方才聶虎走后,他又忍不住刮下米粒大小,仔細辨析了許久。越看,越是心驚。這藥膏的配伍思路,與當今主流跌打藥膏大相徑庭,不追求猛烈的辛散溫通,也不依賴昂貴的動物類藥材,反而以數種看似普通、實則藥性搭配妙到毫巔的草木之品為主,君臣佐使,環環相扣,尤其注重“生機”的蘊養與接續。這絕非尋?!凹覀鳉埛健蹦苓_到的境界,更像是某種極其古老、傳承有序的醫道流派的精華所在!
這聶虎,究竟什么來歷?真是山中隱士之后?還是……別有所圖?
宋老先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陷入沉思。他原本答應為其擔保辦理臨時執照,既有惜才、投資之意,也有探究其藥方、乃至其背后傳承的心思。但此刻,這少年的價值,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大得多。若能將其真正納入“回春堂”體系,哪怕只是保持良好關系,對回春堂的未來,或許都有不可估量的好處。
正當他思忖間,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略帶慌亂的腳步聲,以及伙計刻意壓低、卻難掩驚惶的稟報聲:
“宋老!宋老!不好了!王、王醫師他……”
宋老先生眉頭一皺,沉聲道:“進來。何事慌張?”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伙計神色倉惶地走了進來,正是前堂那個中年伙計的徒弟。他喘著氣,急聲道:“宋老,方才王明遠王醫師,從外面回來,臉色……臉色難看得很,像是……像是丟了魂似的!一回來,就……就沖到后頭自己屋里,把門關死了,誰叫也不應!前頭還有病人等著他復診呢!”
王明遠?宋老先生心中一動。他這個徒弟,天賦尚可,但心高氣傲,性子也有些浮躁,平日里還算勤勉,今日這是怎么了?難道是在外行醫,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病例,或者……與人起了沖突?
“可知他方才去了何處?”宋老先生問道。
“聽、聽路過濟仁堂的街坊說,”伙計咽了口唾沫,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好像……好像王醫師,在濟仁堂那邊,跟人……跟人比試醫術,賭、賭輸了!還……還差點害死人!”
“什么?!”宋老先生猛地站起身,花白的眉毛瞬間揚起,“比試醫術?賭輸了?差點害死人?說清楚!跟誰比試?怎么回事?!”
伙計被宋老先生的反應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將方才從街坊那里聽來的、已經添油加醋了許多的傳聞,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什么“回春堂王醫師”與“一個穿藍袍的鄉下少年郎中”在巷口賭醫,以“一個快死的老乞丐”為題,王醫師開了“溫中良方”,少年開了“苦寒毒藥”,結果老乞丐服藥后差點窒息而死,是那少年施展神奇手法,灌下“毒藥”,才起死回生……說得驚險萬分,活靈活現。
當然,傳聞中,那“鄉下少年郎中”已然被描繪成了“神醫下凡”、“華佗再世”,而王明遠,則成了不學無術、險些害人性命的“庸醫”,灰溜溜地逃了回來。
宋老先生越聽,臉色越是凝重,眼中驚疑之色也愈濃。穿藍袍的少年郎中?起死回生?這……這聽著,怎么如此耳熟?
“那少年郎中,可是姓聶?十六七歲年紀,面容沉靜,話不多?”宋老先生打斷伙計的敘述,急聲問道。
“對對對!街坊是這么說的!好像就是姓聶!說是什么……中學的先生?”伙計連忙點頭。
果然是他!聶虎!
宋老先生的心,猛地一沉。王明遠這蠢材,竟然跑去與聶虎比試醫術?還輸了?差點鬧出人命?這……這簡直是丟盡了回春堂的臉面!也讓他這個做師父的,顏面無光!
但旋即,一股更大的震驚,涌上心頭。聶虎……竟有如此醫術?能在那種危急關頭,準確判斷,果斷施救,甚至逆轉生死?而且,聽描述,那老乞丐的病癥,絕非尋常,王明遠誤診為寒濕腹痛,而聶虎卻能洞察其“熱毒內閉,痰熱閉肺”的本質,并以此對癥下藥,力挽狂瀾?
這份眼力,這份決斷,這份用藥的膽識……這哪里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便是他宋某人,面對如此急癥危候,也未必敢說能處理得如此干凈利落!
“那老乞丐,現在如何?聶……聶小友呢?”宋老先生壓下心頭的震驚,追問道。
“聽說……聽說那老乞丐被聶先生救活了,暫時安置在濟仁堂的后院。聶先生還自掏腰包,為他支付了藥費,安排了住處。聶先生他……他好像還在濟仁堂,為那老乞丐開方調治?!被镉嬚f著,臉上也露出一絲欽佩之色,“街坊們都說,聶先生不僅醫術通神,心腸也極好,是活菩薩轉世呢!”
自掏腰包?安排住處?宋老先生再次動容。這少年,不僅醫術高超,更有仁心仁術,品性難得!
他沉吟片刻,對伙計道:“你去,到濟仁堂,找到那位聶先生,就說是老夫有請,請他務必來‘回春堂’一敘。還有,打聽清楚,聶先生為那老乞丐,開了何方何藥,將方子……謄抄一份回來。要快!”
“是!是!”伙計領命,匆匆而去。
宋老先生重新坐回椅中,心緒卻再難平靜。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看那少年,此刻卻發現,自己看到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王明遠雖不成器,但好歹也是他親自教導多年的弟子,基礎還算扎實,尋常病癥,斷不會誤診至此。他能被聶虎如此干脆利落地擊敗,甚至差點釀成大禍,只能說明,聶虎的醫術,尤其是臨證辯證、處理急危重癥的能力,已然達到了一個令他這個“杏林泰斗”都需正視、甚至可能有所不及的高度!
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他那一身驚人醫術,究竟從何而來?那“百草續筋膏”,是否只是他掌握的冰山一角?
無數疑問,在宋老先生心中盤旋。他此刻,對聶虎的興趣和重視,已然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約莫半個時辰后,那年輕伙計去而復返,手里拿著一張謄抄得工工整整的藥方,神色間,除了之前的驚惶,更添了濃濃的敬畏與不可思議。
“宋老,聶先生那邊……還在忙著照看那老乞丐,說暫時脫不開身,晚些時候再來拜訪您。這是……這是聶先生為那老乞丐開的方子,小的謄抄了一份?!被镉媽⑺幏诫p手呈上,聲音都有些發顫,“那方子……那方子……”
宋老先生接過藥方,目光落在紙上。只一眼,他的瞳孔,便是驟然一縮!整個身體,也瞬間繃直!
“這……這是……”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著藥方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