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麻黃(先煎去上沫)三錢,杏仁(打)三錢,生石膏(先煎)五錢,炙甘草二錢,以‘麻杏石甘湯’為底,宣肺清熱平喘;
“葶藶子(包煎)三錢,大棗(擘)十枚,取‘葶藶大棗瀉肺湯’意,瀉肺行水,祛痰平喘,針對其痰涎壅盛,喘不得臥;
“全瓜蔞四錢,黃芩三錢,清化熱痰;
“丹參四錢,川芎三錢,赤芍三錢,活血化瘀,疏通肺絡;
“太子參四錢,炒白術三錢,茯苓三錢,益氣健脾,扶助正氣,固護脾胃,防峻藥傷正;
“另加生姜三片,大棗五枚,調和諸藥,顧護胃氣。
“三劑,水煎服,每日一劑,分兩次溫服。先煎麻黃、石膏,去上沫,再納諸藥同煎。”
這張方子,以“麻杏石甘湯”合“葶藶大棗瀉肺湯”為主,清熱宣肺,瀉肺平喘,滌痰行水,是針對老者當前“痰熱壅肺,喘咳不得臥”之標實證的猛劑。但聶虎慮及其本虛,加入了丹參、川芎、赤芍活血通絡,改善其瘀血狀態;更用太子參、白術、茯苓益氣健脾,扶助正氣,防止攻伐太過,傷及本已虛弱的元氣。方中攻補兼施,寒溫并用,既針對當前急癥,又顧及其久病體虛之本,考慮得相當周全。
寫好方子,聶虎又仔細叮囑了煎服法和注意事項,尤其強調了麻黃需先煎去沫,以免引起心悸等副作用,以及服藥期間必須臥床休息,避風保暖,飲食清淡,絕對忌食生冷油膩、辛辣發物。
“這方子……咳咳……貴嗎?”老者接過方子,手有些顫抖,遲疑著,低聲問道,眼中閃過一絲窘迫和擔憂。他全身上下,恐怕連一個銀角子都掏不出來。
聶虎看了看他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衣服,和那雙因長期缺氧和營養不良而顯得異常粗大青紫的手,心中了然。他沉吟了一下,道:“方中麻黃、石膏、葶藶子、丹參、太子參等藥,價格稍貴,三劑藥,約需大洋一元左右。”
老者聞,臉色瞬間灰敗下去,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一元大洋,對他而,無疑是天文數字。他哆嗦著嘴唇,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丑陋而無用的手,不再說話,只是肩膀聳動,發出壓抑的、絕望的抽泣聲。
周圍的人也沉默了。他們大多也是貧苦人,知道這一元大洋意味著什么。看向老者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卻也愛莫能助。
聶虎看著老者絕望的樣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張墨跡未干的方子,腦海中閃過孫爺爺佝僂著背、在昏暗油燈下炮制藥材的背影,閃過自己初來縣城時,身無分文、躑躅街頭的茫然。他沉默了片刻,從懷里摸出今天擺攤所得的大部分銅板和那幾個小銀角子,數了數,大約有七八角錢的樣子。然后,他將這些錢,連同那張藥方,一起塞進了老者枯瘦的手里。
“老丈,這些錢,您先拿去抓藥。不夠的部分,以及后續的藥費,您不必擔心。我既然接診,便會負責到底。錢的事,慢慢再說。”聶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您先去‘回春堂’抓藥,就說是我開的方子,他們會按最便宜的成本價給您。三劑藥吃完,無論是否見好,下個周末,您務必再來此處尋我復診。切記,按時服藥,安心靜養。”
老者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手里那帶著體溫的銅錢、銀角和藥方,又抬頭看看聶虎平靜而年輕的臉,渾濁的眼睛里,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因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咳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猛地彎下腰,就要給聶虎跪下磕頭。
聶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老丈,使不得。醫者本分,您不必如此。快些去抓藥吧,莫要耽誤了病情。”
老者被聶虎攙扶著,顫抖著,哽咽著,連說了好幾個含糊不清的“謝”字,又對著聶虎深深鞠了幾躬,才拄著木棍,一步一喘,卻又仿佛重新煥發出某種生氣般,向著“回春堂”的方向,蹣跚而去。
圍觀的人群,寂靜了片刻。隨即,低低的議論聲響起。
“聶先生……真是菩薩心腸啊!”
“那老張頭,在碼頭扛了半輩子大包,落下一身病,老婆子死得早,兒子也沒了,孤苦伶仃,就靠撿破爛和街坊接濟過活,這病拖了十幾年,都說沒救了……”
“是啊,仁心堂的劉大夫,還有前街的李郎中,都給他看過,開了幾副藥,沒見效,后來也就不管了。聶先生不僅給看,還倒貼錢……這,這……”
“你沒聽聶先生說嗎?能治,就是難治!看看人家說的那些話,什么痰啊熱啊瘀啊虛的,頭頭是道,一聽就是真懂行的!比那些就知道開貴藥的強多了!”
“對!而且聶先生手法也好,剛才給王嬸子推拿那幾下,王嬸子都說舒服多了!膏藥也靈!我表哥前幾日閃了腰,貼了聶先生的膏藥,兩天就好利索了!”
“以后有點小病小痛的,就來找聶先生!靠譜,還便宜!”
議論聲中,充滿了對聶虎醫術的贊嘆,對其人品的敬佩,以及更多的信任。如果說之前的名聲,還帶著幾分“起死回生”的傳奇色彩和宋老先生“作保”的光環,那么今天,聶虎用他對一個瀕死老乞丐的全力救治,用他對一個貧病交加、被眾多醫館放棄的老碼頭工人的耐心診斷、傾囊相助和清晰明確的治療方案,實實在在地贏得了“下河沿”這些最底層百姓的、發自內心的認可和信賴。
這信賴,不是因為那張執照,不是因為“回春堂”的背書,甚至不完全是因為他神乎其技的推拿和效果顯著的膏藥,更是因為他那份不因貧富而異的仁心,那份直面沉疴、抽絲剝繭的嚴謹,那份不輕放棄、亦不盲目承諾的坦誠與擔當。
聶虎默默收拾著攤位,將紫檀木盒、瓷罐、筆墨等物一一歸置好。銅錢收入懷中,只剩下寥寥幾枚。但他臉上并無多少失落,反而有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他知道,今日散去的錢財,或許能換來那老碼頭工人一線生機,能換來這“下河沿”更多真誠的信任,這便值了。
日頭又西斜了幾分,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河面上的金光,碎成了千萬片躍動的鱗光。街道上的喧囂,漸漸沉淀為黃昏前特有的、帶著倦意的嘈雜。
聶虎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那佝僂老者消失的街角,轉身,融入了歸家的人流。藍布長衫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中,顯得單薄,卻異常挺直。
他知道,從今天起,“聶氏醫攤”和“小神醫聶虎”的名字,將不再僅僅局限于“下河沿”這條陋巷。它將會像一陣風,帶著種種或真實、或夸張的傳說,吹進青川縣城的千家萬戶,吹進那些被病痛折磨、求醫無門的人們耳中。
名聲初顯,是機遇,也是更大的責任與考驗。前路,依舊漫長。
但至少此刻,他腳步堅定,心中澄明。懷中的臨時執照微微發燙,那是他在這人世間,踐行醫道的第一步,踏出的、堅實而清晰的足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