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也有不那么愉快的記憶。衛生所那個斜眼辦事員最后的刁難,“回春堂”宋掌柜偶爾投來的復雜目光,某些同行暗地里的風風語……但這些,在即將離別的前夜,似乎也都淡去了,化作了成長路上必要的磨礪。
思緒紛雜,如同窗外搖曳的樹影。聶虎輕輕撫摸著胸口,那里,玉佩、銀鎖、手帕,貼著他的肌膚,傳來不同的觸感和溫度。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頭,混雜著對未來的隱隱期待,對前路未知的些微忐忑,對這片土地和這些人難以割舍的留戀,以及一種沉甸甸的、仿佛背負著什么的使命感。
孫爺爺的期望,玉簡碎片的秘密,對“龍門”的追尋,對醫術更高境界的渴望,對這片土地上那些仍在病痛中掙扎的人們的牽掛……這一切,都如同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走向遠方。
他閉上眼,嘗試運轉“虎踞”心法。那絲暖流,比一年前初得時,似乎粗壯、靈動了一分,循著那玄奧的路徑緩緩流轉,滋養著筋骨,也讓他躁動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冥冥之中,他能感覺到,這次離開,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求學之旅。它更像是一個節點,一個告別過去相對安穩、踏入更廣闊也更未知天地的開端。
“雛虎出山……”他想起孫爺爺有時會念叨的這個詞。以前不懂,現在,似乎有點明白了。虎崽長成,終要離開熟悉的巢穴,去闖蕩屬于自己的山林。或許會受傷,或許會迷途,但唯有經歷風雨,才能成為真正的山君。
月光漸漸西斜。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嘹亮而悠長,劃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離別前夜,無眠的不僅是少年。在縣城另一頭,周家宅院的后書房里,燈也亮著。周明遠與一位身著長衫、面容清癯、目光矍鑠的老者對坐。老者年約六旬,三縷長髯,正是“回春堂”那位曾對聶虎的方子大加贊賞的坐堂老中醫,陳濟川。
“陳老,深夜叨擾,實因心中不安。”周明遠為陳濟川續上熱茶,嘆道,“聶小先生明日便要離開青川,前往青石縣求學。此子醫術、心性,皆非凡品。我觀他近日為家父調理,用藥之精,用針之妙,已遠超尋常郎中。更難得是品性高潔,不慕錢財。如此良才美質,若因我等多事,強留于青川這小池塘,耽誤其前程,實在于心難安。可若任其離去,又恐其年少,在外無人照拂,易遭坎坷。故而躊躇,特請陳老過來一敘,討個主意。”
陳濟川拈著胡須,沉吟片刻,緩緩道:“明遠所慮,老朽明白。聶小友,確非常人。其醫術,尤其是針灸一道,已有大家風范,更難得是那份沉穩氣度與仁心,假以時日,必成大器。青川,于他而,確已太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然,雛鷹展翅,當擊長空。你我強留,反損其志。至于照拂……”他微微一笑,“明遠不是已修書一封,托青石的親戚關照了嗎?此乃君子成人之美,甚好。此外,老朽在省城醫學界,倒也有幾位故舊。青石師范講習所的所長,早年曾與老朽有一面之緣,其為人方正,惜才愛才。老朽可修書一封,向其所長略作引薦,明聶小友乃我故人之后,醫術精湛,品學兼優,望其能予方便,多加關照。如此,既不干涉其自主,又能略盡綿薄之力,明遠以為如何?”
周明遠聞,大喜過望,連忙起身長揖:“陳老高義!如此安排,最為妥當!既全了聶先生翱翔之志,又暗中有所護持,明遠代聶先生,謝過陳老!”
陳濟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微露的晨曦,悠悠道:“此子非常人,自有其際遇。你我所能為者,不過順水推舟,結個善緣罷了。日后風云際會,或許……還需仰仗于他,亦未可知。”
周明遠似懂非懂,但見陳老不愿多,便也不再追問,只是心中對聶虎的評價,又無形中拔高了許多。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直至東方既白。
而此刻,在縣城南邊一片低矮的窩棚區里,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破棉絮里,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漏風的屋頂。正是那個曾得聶虎救治、后來又因聶虎而重獲生機的小乞丐。他緊緊攥著懷里那半塊已經發硬的餅子――這是昨日聶虎離開“下河沿”前,最后塞給他的。聶虎摸著他的頭,只說了一句:“好好活著,別偷,別搶,等我回來。”
小乞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是那個好看的、會治病的哥哥,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還給他吃的,教他認幾個字。現在哥哥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他心里空落落的,又有點害怕,但摸著那半塊餅子,又好像有了點力氣。他用力點了點頭,盡管聶虎已經走遠,看不見。他在心里默默說:“哥,我等你回來。我……我會好好活著的。”
雞鳴三遍,天光大亮。
青川縣城,在晨霧和炊煙中,漸漸蘇醒。碼頭的汽笛聲,街市早點的叫賣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交織成熟悉而又喧囂的市井交響。
聶虎睜開眼,眸中最后一絲朦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后的精鐵般的清明與堅定。他利落地起身,穿上那件漿洗得發白、但格外整潔的藍布長衫,將藤條箱的搭扣扣好,最后環視了一眼這間簡陋卻承載了他近一年光陰的宿舍。
然后,他背起行囊,提起藤條箱,輕輕推開房門。
門外,晨光熹微,春風拂面,帶著遠山和河流的氣息。
離別前夜已逝。
雛虎,即將出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