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仿佛才見梧桐葉落盡,轉眼間,河邊的柳條已抽出了鵝黃的嫩芽,在料峭的春風里,柔柔地拂動著。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解凍的腥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草木萌發的清甜。青川縣城,在經歷了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季后,終于迎來了民國七年的春天。
聶虎在青川縣立中學的第二個學期,也接近了尾聲。最后一門課程的終考鈴聲,在昨日已然敲響。成績尚未公布,但聶虎心中有數,只要不出意外,順利畢業應當無虞。這意味著,他在這座小縣城近一年的求學生涯,即將畫上**。而下一步,是繼續求學,還是就此懸壺濟世,抑或有其他選擇,已到了必須決斷的時刻。
對于聶虎而,這個選擇其實早已做出。青川太小,能學到的東西終究有限。無論是“新學”的深入,還是醫術的精進,亦或是那虛無縹緲卻又魂牽夢縈的“龍門”線索,都指向更廣闊的天地。省城,或者至少是比青川更大、消息更靈通的地方,才是他下一步的目標。而繼續求學,獲取更高級的文憑,無疑是當下最穩妥、也最符合孫爺爺期望的道路。
他已打探清楚,距離青川三百余里外的青石縣,有一所“青石師范講習所”,雖然只是中等師范,但開設課程較縣立中學更為系統,且傳聞與省城的醫學堂有些淵源,或許能有更多接觸醫藥新知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其入學門檻相對合理,學費也在他如今能夠承受的范圍之內。聶虎已托人索要了招生簡章,暗中準備多時。
然而,真到了離別前夕,看著這間住了近一年的陋室,看著窗外那棵熟悉的、光禿禿的槐樹(雖然已綻新芽),聽著隔壁趙大海那熟悉的、帶著點傻氣的鼾聲,心中那點離愁別緒,還是如同窗外悄然滋長的春草,無聲地蔓延開來。
今夜,是他在青川縣立中學宿舍的最后一夜。明日一早,他便要收拾行囊,離開這里,踏上前往青石縣的路途。未來如何,尚是未知。但此地,此地的人,此地的事,已在他年輕的生命里,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煤油燈依舊昏黃。聶虎沒有像往常一樣溫書或整理醫案,而是靜靜坐在床邊,慢慢收拾著那個伴隨他許久的、略顯陳舊的藤條箱。箱子里東西不多,幾件漿洗得發白但干凈的換洗衣物,孫爺爺留下的幾本泛黃的醫書和那紫檀木針盒(用柔軟的舊布仔細包裹著),那本記錄著收支的藍布賬簿,幾樣炮制好的、舍不得用的藥材,以及那個貼身收藏的、裝著全部“家當”的帆布小袋。還有,就是幾封來自不同人的、被他珍藏起來的信或字條。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是周文軒偷偷塞給他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極為認真:“聶先生,爺爺的病好多了,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打拳了!爹爹說,您是我們的恩人,永遠都是。您要去青石縣讀書,文軒不知何時能再見到先生,心里很難過。先生要保重身體,等文軒長大了,也要學醫,像先生一樣厲害!學生周文軒敬上。”后面,還畫了一個丑丑的、咧嘴笑的小人。
聶虎的嘴角,不由微微彎起。周老先生的眩暈,在他離開前最后一次復診時,已基本不再發作,只需偶爾服用丸藥調理即可。周家上下,對他感激涕零,周明遠更是多次表示,若在青石縣遇到任何難處,務必寫信回來,周家定當傾力相助。這份情誼,他記下了。
下面是一張質地稍好的灑金箋,上面是周明遠親自用端正的楷書寫就的推薦信,措辭懇切,贊譽有加,并蓋了周家的私章。信是寫給青石縣一位開綢緞莊的遠房表親,明聶虎乃周家恩人,醫術精湛,品性高潔,若在青石縣有需照拂之處,望予方便。這張紙,或許將來用得上。
再下面,是一張皺巴巴的、帶著油煙味的粗紙,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是“下河沿”那個賣餛飩的老王頭的兒子代筆:“聶先生,俺爹的風濕腿,用了您的膏藥,冬天好過多了。聽說您要走,俺爹讓俺一定謝謝您。沒啥好東西,這包自家曬的筍干,您帶著路上吃。一路平安。”字條旁,果然有一小包用干荷葉裹著的、噴香的筍干。
還有一張,是“濟仁堂”后院那位老乞丐,托小學徒送來的。老乞丐的癆病,在聶虎持續數月的針灸和湯藥調理下,竟奇跡般地穩定下來,雖然離痊愈尚遠,但已能下床走動,咳嗽咯血大為減輕。字條上只有兩個字,是那老乞丐用顫抖的手,蘸著鍋灰寫的:“保重。”筆劃扭曲,卻力透紙背。
聶虎將這些紙條,一一撫平,仔細地放進醫書中間夾好。這些,比銀元更重。
最后,他的手指,觸到了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洗得發白的粗布手帕。手帕的一角,用淡青色的線,繡著一朵小小的、有些歪斜的梔子花。這是秀秀的。
秀秀。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在食堂幫忙、有一雙清澈杏眼的姑娘。他們之間,話很少。聶虎去吃飯,她總會默默給他多打一勺菜,或者將最好的一塊肉,藏在他的飯底下。有時,他晚上在燈下看書太久,她會借口路過,悄悄放一碗還溫熱的糖水在窗臺上。他受了風寒咳嗽,第二天窗臺上就會多出一包用草紙包著的、曬干的枇杷葉。他從不多問,她也從不說。一種無的、如同山澗溪水般清澈而緩慢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昨日,他去食堂吃最后一頓飯。人很少。秀秀低著頭,將飯菜遞給他時,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她的手很涼。她飛快地縮回手,臉有些紅,低聲說:“聽說……你要走了?”
“嗯,去青石縣。”聶虎點頭,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輕了。
“哦。”她應了一聲,低著頭,用抹布使勁擦著已經很干凈的桌子,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那……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多保重。”
沒有更多的話。只是在他轉身離開時,她忽然從后面追上來,將這方手帕塞到他手里,然后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轉身跑回了后廚。手帕洗得很干凈,帶著淡淡的、陽光和皂角的味道,那朵小小的梔子花,針腳雖然稚嫩,卻繡得極為用心。
聶虎握著這方手帕,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瞬間的微涼。他將手帕小心地折好,貼身放進里衣的口袋。那里,還放著孫爺爺留下的玉佩,和那枚證明他聶虎身份的、刻著生辰八字的小銀鎖。
藤條箱很快收拾妥當,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剩下的,是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明日一早再打包即可。聶虎吹熄了燈,和衣躺在床上。月光比昨夜更亮些,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隔壁趙大海的鼾聲依舊,這個憨厚的室友,下午時得知他要走,眼睛都紅了,非要拉著他去街口的小酒館“餞行”,被聶虎以“明日要趕早路”為由婉拒了。趙大海搓著手,憋了半天,最后跑出去,不知從哪里弄來兩個還溫熱的烤紅薯,硬塞給他:“虎子哥,路上吃!到了地兒,記得寫信回來!俺……俺會想你的!”
聶虎當時沒說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趙大海厚實的肩膀。這個在寒冬夜里,曾用體溫幫他暖過被窩的兄弟,這份情誼,他也記下了。
還有“下河沿”的那些老面孔。賣苦力的老陳,擺卦攤的劉瞎子,炸油條的王大娘,修鞋的李瘸子……聽說他要走,這個送幾個雞蛋,那個塞一把炒花生,還有的非要拉著他再說說身上的老毛病該如何將養。人情冷暖,市井百態,這近一年的“下河沿”生涯,讓他見識了太多,也收獲了太多。那不僅僅是一個謀生的攤位,更是一扇窺見世間百態、體味人間煙火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