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輪在午后時分,終于拖著疲憊的黑煙,緩緩靠上了臨江鎮那比青川更加簡陋、也更加喧囂的碼頭。這里更像是貨物集散地,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重的魚腥、牲畜糞便和貨物霉變混合的怪味。棧橋上擠滿了挑夫、小販、等客的旅人,以及無數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麻袋、竹簍、木箱。
聶虎隨著人流,踏上搖晃的棧橋。踩在堅實的土地上,胃里那股因顛簸和異味帶來的不適,才稍稍緩解。他沒有停留,打聽清楚前往青石方向的客車站點,便背著行囊,提著藤條箱,穿過嘈雜混亂的碼頭區。
臨江鎮不大,但因為是水陸碼頭,顯得比青川縣城更加擁擠和混亂。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各種攤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騾馬的嘶鳴、獨輪車的吱呀聲不絕于耳。空氣污濁,塵土飛揚。聶虎目不斜視,按照路人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鎮子西頭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所謂的“車站”。
這里停著幾輛樣式陳舊、滿是泥污的客車。車身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刷著目的地:“臨江―青石”、“臨江―三河堡”、“臨江―省城”等等。車況看起來都令人擔憂,輪胎磨損嚴重,車漆斑駁,有些車窗玻璃碎裂,用木板釘著。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汽油味和劣質煙草味。
開往青石縣的客車,是一輛墨綠色、車頭有個圓形大燈的老式“道奇”客車,看起來是這些車里“最新”的一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司機是個滿臉絡腮胡、叼著煙卷的粗壯漢子,正靠在車門邊,和幾個等車的乘客大聲說笑,唾沫橫飛。賣票的是個干瘦的中年人,眼神精明,操著濃重的外地口音,尖著嗓子催促著人們上車。
聶虎買了票,票價不菲,幾乎花掉了他一塊銀元。他小心地將車票(一張薄薄的、印著模糊字跡的硬紙片)收好,然后提著行李,從車尾部那個窄小的、需要彎著腰才能進去的鐵門,鉆進了車廂。
車廂內的景象,比外面更加不堪。狹窄的空間里,塞滿了硬邦邦的、蒙著破舊人造革的座椅,座椅之間的過道狹窄得只能側身通行。空氣污濁不堪,混合著汗臭、腳臭、劣質煙草、食物殘渣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是機油混合著嘔吐物的酸餿氣味。車窗緊閉(很多也打不開),有限的幾個透氣窗也蒙著厚厚的灰塵和油污。座位幾乎已經坐滿,大多是衣衫襤褸的農民、挑著扁擔的小販、以及少數幾個看起來像是出遠門辦事的、穿著體面些的人物。各種行李――竹籃、麻袋、鋪蓋卷、甚至還有咯咯叫的雞鴨――塞滿了行李架、過道和座椅下的空間。
聶虎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他盡量屏住呼吸,目光在擁擠的車廂內掃視,尋找著落腳之地。最后,在車廂中部靠窗的位置,發現了一個空位――之所以空著,是因為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頭發花白、面色蠟黃、不住低聲咳嗽的老婦人,她腳下放著一個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竹簍,顯然讓人望而卻步。
聶虎沒有猶豫,提著行李,小心地側身擠過狹窄的過道(期間踩到了不知誰的腳,引來一聲低罵),來到那個空位旁。“老人家,這里有人嗎?”他禮貌地問,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車廂里,顯得清晰。
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藤條箱和背上的行囊,搖了搖頭,用嘶啞的聲音說:“沒……沒人。咳咳……后生,你坐吧,就是老婆子這病……咳咳,怕過給你……”
“無妨。”聶虎簡短地說,將藤條箱塞到座椅下,行囊抱在懷里(里面有重要的東西,他不敢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在那布滿污漬、彈簧都有些硌人的座椅上坐了下來。一股混合著草藥、陳年汗漬和某種腐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但他神色未變,只是微微側身,盡量讓開老婦人咳嗽的方向,同時暗中運轉“虎踞”心法,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胸腹間緩緩流動,抵御著污濁空氣帶來的不適。
老婦人見他坐下,似乎有些不安,又有些感激,往里縮了縮身子,用手捂著嘴,壓抑著咳嗽。聶虎仔細聽了聽她的咳嗽聲,又觀察了一下她的面色和呼吸,心中大致有數。這老婦人應是肺氣久虛,兼有痰熱,咳聲重濁,痰應黏稠,面色蠟黃中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是典型的“本虛標實”之癥。在車上,不便多問,也無法施治。他只是從懷里掏出那個小瓷瓶,倒出兩粒用蜂蜜和甘草煉制的、專門用來潤肺止咳、清熱化痰的丸藥(這是他平時備著,自己或應急用的),遞給老婦人。
“老人家,我略懂些醫術。這兩粒丸藥,您含服,或許能舒服些。”他的聲音平靜溫和,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老婦人遲疑地看著他年輕的面龐,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兩粒深褐色、散發著清香的藥丸。或許是聶虎平靜的眼神,或許是那藥丸誘人的氣息,她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接了過去,低聲道了謝,將藥丸放入口中。丸藥入口即化,清涼甘潤,帶著草藥特有的微苦,滑入喉嚨。沒過多久,她那急促的咳嗽果然緩和了些,呼吸也順暢了一點。她驚訝地看了聶虎一眼,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連連點頭,嘶啞地道:“多謝……多謝小先生……舒服多了……”
聶虎微微頷首,不再多,轉頭看向窗外。車還沒開,窗外是塵土飛揚的車站景象,和幾張同樣麻木或焦急等待的面孔。他懷里的行囊,硬挺的獵刀刀柄,隔著包裹,輕輕硌著他的手臂。
車廂里又陸續擠上來幾個人,將最后一點空隙也塞滿了。司機罵罵咧咧地跳上駕駛座,用力關上車門(發出巨大的哐當聲),然后開始粗暴地搖動一個手柄,發動機發出刺耳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咆哮,車身劇烈抖動起來,噴出一大股黑煙。售票員尖著嗓子最后喊了一聲“走了走了!沒上車的等下一趟!”車子便在劇烈的顛簸和令人牙酸的噪音中,緩緩開動了。
駛出臨江鎮,道路便從坑洼不平的石子路,變成了更加崎嶇顛簸的土路。路很窄,僅容一車通過,會車時需要一方早早地找稍寬處停下等待。路的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巖石裸露,雜草叢生;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山谷或湍急的溪流,僅僅用一些歪歪扭扭的木樁和鐵絲象征性地攔著,看著就讓人心驚膽戰。
客車像一頭氣喘吁吁的老牛,在蜿蜒的山路上緩慢爬行。每一次轉彎,車身都發出令人擔憂的**,似乎隨時會散架。劇烈的顛簸讓車廂里的人如同簸箕里的豆子,上下左右亂撞,驚呼和抱怨聲此起彼伏。污濁的空氣,加上劇烈的搖晃,很快又有人開始暈車嘔吐,車廂里的氣味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聶虎緊抿著嘴唇,穩住身形,目光大部分時間投向窗外。山勢越發險峻,林木也更加茂密幽深。時值深秋,山間的色彩變得豐富而駁雜,深綠、淺黃、赭紅、枯褐,層層疊疊,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偶爾能看到零星的、嵌在山腰或山谷間的村落,灰黑色的瓦頂,土黃色的墻壁,在莽莽山林中,顯得渺小而孤獨。更遠處,是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的群山輪廓,在薄暮的霧氣中,呈現出一種蒼涼而神秘的黛青色。
這就是他要穿越的群山,前往青石縣的必經之路。與相對平緩的青川不同,這里的山,更高,更險,也顯得更加……蠻荒而充滿野性。他想起了胡老栓,想起了那把獵刀,想起了老鷹峽那頭巨大而兇戾的金雕。這山路,這密林,是否也隱藏著類似的、甚至更加危險的生靈?還有……人禍?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和司機的怒罵打斷。車子猛地一頓,所有人都向前撲去。聶虎反應快,一手撐住前排座椅靠背,另一手護住了懷里的行囊。
“媽的!找死啊!”司機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前面大罵。
只見前方山路中央,站著兩個人,攔住了去路。那是兩個穿著破爛棉襖、臉色黝黑的漢子,看起來像是本地山民。其中一個手里還拎著一只血淋淋的、還在抽搐的野兔。他們沖著客車連連揮手,嘴里喊著什么,神色焦急。
司機罵罵咧咧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售票員也跟了下去。車廂里的乘客們紛紛探頭張望,低聲議論。
“怎么回事?”
“好像是撞到人了?”
“不像,是攔路的?”
“這荒山野嶺的……”
聶虎坐在靠窗位置,看得清楚。那兩個山民不像是故意攔路訛詐,更像是遇到了急事求救。他們一邊比劃,一邊焦急地指向路邊的山坡下方。司機和售票員跟著他們,小心翼翼地下到路邊,向下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