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落下,門內的說笑聲停頓了一瞬。
“請進!”一個清脆、帶著些許南方口音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很年輕,也很有活力。
聶虎推開了那扇漆皮斑駁、吱呀作響的木門。
房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四壁是灰白的墻面,有些地方墻皮已經剝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磚塊。光線昏暗,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戶,蒙著厚厚的灰塵,透進的光線也顯得渾濁。房間兩側,靠墻各擺著兩張簡陋的木架床,分上下鋪,鐵質的床架有些地方已經生了銹。床上只有光禿禿的木板,沒有鋪蓋。靠門這邊,擺著一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舊木桌,還有兩把搖搖晃晃的方凳。墻角堆著些掃帚、簸箕之類的雜物,地面是水泥的,但布滿了污漬和劃痕。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塵土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花露水的香氣。
此刻,房間里已經有了三個人。靠近窗戶的下鋪,一個穿著嶄新藏青色學生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皮膚白皙、眉眼間帶著幾分跳脫之色的少年,正斜倚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一根……香煙?他看到聶虎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在聶虎那身半舊長衫和手里提著的粗糙行李上掃過,便漫不經心地移開,繼續對著天花板吐出一個不太成型的煙圈。
剛才喊“請進”的,是站在門后那張上鋪旁邊、正費力地試圖將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藤箱舉到上鋪去的少年。他比聶虎矮半個頭,圓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略厚,穿著一身半新的、洗得發白的藍色學生裝,但顯然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他聽到門響,回過頭,看到聶虎,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有些憨厚、又帶著熱情的笑容,但因為正用力舉箱子,那笑容顯得有些滑稽:“嘿!又來一位!歡迎歡迎!我是李石頭,本縣西關人!你是……聶虎?對吧?剛才在下面辦手續,我好像看到你名字了,就在我后面幾個!”
他說話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青石本地口音,嗓門也大,透著一股自來熟的勁兒。一邊說,一邊終于奮力將那藤箱推上了上鋪,自己則累得氣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了屬于他的下鋪床板上,抹了把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
“我是聶虎,青川縣人。”聶虎對他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將手里的行李暫時放在門邊的空地上。
“青川?那可不算近,得坐船又坐車吧?路上辛苦辛苦!”李石頭熱情不減,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床板,“喏,這兩張床是你的。靠窗的上鋪,還有門邊的下鋪。你自己挑。先到的先選嘛,我和……呃,”他指了指窗邊那個抽煙的少年,“和陳子明同學,已經選了靠窗的下鋪和門邊的上鋪。”
那個叫陳子明的抽煙少年,聞只是從鼻子里又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他彈了彈煙灰,煙灰直接落在了地上,目光依舊停留在天花板上,一副對什么都興趣缺缺的樣子。
這時,房間里第三個人,從房間最里面的角落――那個原本光線最暗、堆放雜物的位置――走了出來。他剛才似乎一直蹲在那里整理自己的行李,直到此刻才直起身。這是個看起來年紀比另外兩人稍大些的青年,約莫十八九歲,身材中等,膚色是那種常在田間勞作曬出的、均勻的小麥色,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而略帶疏離的神色。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很干凈的土布衣衫,樣式很舊,打著幾個不起眼但針腳細密的補丁。腳上是手工納的千層底布鞋,鞋邊沾著些新沾的泥土。他手里拿著一塊半濕的抹布,顯然剛才在擦拭床板和墻壁。
他走到近前,對聶虎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趙長青,鄰縣松嶺鎮人。”簡意賅,說完,便轉身回到自己那個角落,繼續用抹布仔細擦拭著靠墻的那張下鋪的床板,動作不疾不徐,一絲不茍。
“趙哥是咱們寢室年紀最大的,也是咱們國文甲班的。”李石頭顯然是個閑不住的,立刻介紹道,又湊近聶虎,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羨慕和神秘兮兮的語氣,“聽說趙哥學問可好了,是松嶺鎮有名的才子,是他們鎮上保送來的,不用交學費,還有補助哩!”
趙長青仿佛沒聽見李石頭的話,依舊專注地擦拭著床板,連頭都沒回一下。
聶虎對趙長青也點了點頭,然后將目光投向屬于自己的兩個床位。靠窗的上鋪,光線好,通風也好,但爬上爬下不方便,而且離那個抽煙的陳子明很近。門邊的下鋪,進出方便,但位置比較嘈雜,門一開一關,外面走廊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他幾乎沒有猶豫,將藤條箱和背上的行李卷放到了門邊的下鋪上。“我睡這里。”他簡單地說。上鋪留給更需要光線或者更喜清凈的人吧,他無所謂。而且下鋪更方便他夜間……做一些事情,比如調息,或者查看玉簡碎片。
“嗨,也好也好,下鋪方便!”李石頭笑道,又指了指陳子明,“陳子明同學是省城來的,見識廣!他爹好像在省城什么衙門當差……”
陳子明終于將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瞥了李石頭一眼,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不耐,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將快要燒到手指的煙蒂隨意丟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后翻身坐起,從自己床鋪底下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精致的小皮箱,打開,從里面拿出一本花花綠綠的雜志,懶洋洋地翻看起來,封面上是一個穿著旗袍、燙著卷發的女郎,旁邊是醒目的美術字標題“良友”。
李石頭似乎對陳子明的冷淡不以為意,或者說已經習慣了,又轉向聶虎,好奇地打量著他放在床上的藤條箱和行囊:“聶虎兄弟,你是從青川縣城來的?還是鄉下?”
“鄉下,云嶺村。”聶虎一邊回答,一邊開始解行李卷。被褥需要先晾曬一下,去去霉味,雖然今天太陽快落山了,但明天再說。他把那兩套粗硬的校服拿出來,抖了抖,皺了皺眉。尺寸不合身,得找機會改改,或者……也許可以賣掉一套,換點錢?他心里默默盤算。
“云嶺村?沒聽過。肯定很遠吧?哎,你們那兒有洋學堂嗎?是不是都是私塾先生教《三字經》、《百家姓》?”李石頭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好奇,也帶著城里少年對鄉下的某種……刻板印象和優越感。
聶虎手上動作不停,將被褥鋪在光禿禿的床板上(暫時沒打算用學校發的那些,他帶了胡老栓給他準備的、雖然破舊但干凈厚實的鋪蓋),語氣依舊平淡:“村里以前有個老先生教過蒙學,后來先生過世了。我是后來去的縣里學堂。”他沒有多說自己如何學醫,如何擺攤掙錢,如何考進這里。有些事,沒必要說,說了也沒人信,或者,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哦……”李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想再問什么,卻被陳子明不耐煩的聲音打斷。
“我說李石頭,你能不能安靜點?吵死了!”陳子明“啪”地一聲合上雜志,皺著眉,一臉不悅,“跟個鄉下人有什么好打聽的?煩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