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縣的街道,比青川寬闊,卻也更加喧囂。碎石與煤渣混合的路面,被早起的獨輪車、騾馬和行人踩踏得塵土飛揚。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賣布匹百貨的、打鐵的鐵匠鋪、飄著油香的點心鋪、熱氣騰騰的早點攤、門面敞亮些的茶樓酒肆,甚至還有一兩家掛著“洋貨”招牌的鋪子,櫥窗里擺著稀奇的玻璃器皿和花花綠綠的洋布。偶爾有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的先生,或是一身短打、步履匆匆的伙計穿行其間。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著“學生裝”(一種立領、三個口袋的短上衣,配黑色褲子)或改良旗袍的年輕男女,他們三三兩兩,步履輕快,談笑風生,與周遭略顯灰暗、古舊的街景,形成鮮明對比。
空氣中彌漫著復雜的氣味:剛出籠的包子饅頭香、炸油條的焦香、劣質煤煙、騾馬糞便、以及從某些陰暗巷口飄來的、污水橫流的餿臭味。各種聲音也交織成一片:小販抑揚頓挫的叫賣、鐵匠鋪叮叮當當的敲打、茶樓里傳來的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人力車夫的吆喝、汽車的喇叭(偶爾有一輛老舊的黑色轎車駛過,引得行人紛紛側目避讓)……
聶虎提著藤條箱,背著行囊,行走在這陌生的喧囂中。他走得不快,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旁,觀察著這座縣城的一切。這里的“洋氣”和“人氣”,確實遠勝青川,但也更加混雜,新舊碰撞,光鮮與臟污并存。他能看到挑著糞桶的農夫與穿著皮鞋、夾著皮包的行人擦肩而過;能聽到留聲機里飄出的、軟綿綿的歌聲與隔壁茶館里鏗鏘的鑼鼓同場競技。
師范講習所位于縣城西北角,靠近城墻根,據說原是一座舊式書院改建而成。越往那邊走,街道兩旁的店鋪逐漸稀疏,房屋也顯得低矮老舊些,但環境卻似乎清凈了幾分。道路兩旁開始出現高大的槐樹和梧桐,落葉鋪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里的煤塵和市井喧囂也淡了些,隱隱能聞到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遠遠地,便看到了那片灰白色的圍墻。圍墻很高,上面還拉著鐵絲網。兩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面是六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青石師范講習所”。字體是傳統的楷書,但門柱卻是西式的羅馬柱樣式,門房也是青磚灰瓦的中式建筑,頂上卻豎著一根旗桿,此刻正懸掛著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這種不中不西、新舊雜糅的風格,正是這個時代許多“新式學堂”的典型特征。
大門內,是一個頗為開闊的操場,泥土夯實的場地,中間用石灰劃出了跑道和籃球場的白線。操場邊緣,立著單杠、雙杠等簡單的體育設施。此刻,操場上頗為熱鬧,許多穿著各色服裝的年輕人聚集在那里,有的在排隊,有的在填表,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興奮地交談,更多的是和聶虎一樣,提著行李,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拘謹、幾分期待,四處張望的新生。嘈雜的人聲中,夾雜著維持秩序的學長們用鐵皮喇叭喊話的聲音,以及幾位穿著長衫或中山裝的先生,坐在操場邊幾張桌子后面,為新生辦理手續。
聶虎站在門口,略一駐足。眼前的景象,與青川縣立中學那幾十個學生的規模截然不同,與他從小生活的云嶺山村,更是天壤之別。一種混雜著陌生、疏離,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感,悄然浮上心頭。但他很快將這股情緒壓下,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邁步走進了這座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象征著“新學”與“未來”的大門。
操場上塵土飛揚,陽光有些刺眼。空氣里彌漫著年輕而躁動的氣息,汗味、新布料的漿水味、劣質墨水的臭味、以及遠處飄來的、學校食堂特有的、大鍋飯菜的味道。各種口音的方、帶著“學生腔”的官話,混雜在一起。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長衫的,穿著嶄新學生裝、頭發梳得油亮的,穿著打補丁的土布衣服、神情局促的……眾生百態,在這里匯聚。
聶虎的到來,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穿著半舊的、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長衫,腳上是秀秀納的千層底布鞋,提著藤條箱,背著灰布行囊,除了個子比同齡人略高、身板更挺拔些,面容更清俊些,神情更沉靜些,看起來與周圍許多來自鄉鎮、家境普通的新生并無二致。甚至,他身上的衣物,因為旅途勞頓,還沾著些塵土,顯得有些風塵仆仆。
他目光掃過操場,很快鎖定了辦理手續的幾張桌子。那里排著幾列不算長的隊伍。他選了一列看起來人少些的,默默地排到了隊尾。
前面是幾個正在興奮交談的男生,看起來家境不錯,穿著嶄新的學生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操著略帶本地口音的官話,談論著省城的見聞、新式的足球,以及對未來“新生活”的憧憬。他們偶爾回頭瞥一眼身后穿著樸素、沉默不語的聶虎,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半舊長衫和藤條箱上短暫停留,便不感興趣地轉回頭去,繼續他們熱烈的討論,語氣中不自覺地帶著些許優越感。
聶虎恍若未覺,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注意到,辦理手續的是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約莫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先生,還有兩個穿著學生裝、手臂上戴著“值日”袖章的高年級學生在一旁協助。桌上擺著厚厚的名冊、一摞摞表格,以及筆墨硯臺。先生問話,學生記錄,然后新生簽字(或按手印),繳納費用,領取憑條和物品清單,再去另一邊領取統一的被褥、臉盆等雜物。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終于輪到聶虎前面那幾個穿著體面的男生。他們顯然早有準備,流暢地報出姓名、籍貫、推薦人(有的需要)等信息,字也寫得端正,很快便辦好了手續,在一名值日學生的引領下,興高采烈地去領取物品了。
輪到聶虎。他走到桌前,將藤條箱放在腳邊,對桌后的先生微微躬身:“先生,新生聶虎報到。”
那位嚴肅的先生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目光在聶虎臉上和身上掃過,公事公辦地問:“姓名。”
“聶虎。”
“籍貫。”
“青川縣,云嶺村人。”
“推薦人?”先生頭也不抬,繼續問。按照規定,非本縣籍或成績特別優異者,通常需要當地鄉紳、校長或名流推薦。
聶虎沉默了一下,從懷中貼身的內袋里,小心地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青川縣立中學校長,周崇文先生推薦信。”
嚴肅先生這才抬頭,看了聶虎一眼,接過信,拆開,仔細看了看。信不長,但辭懇切,簡單介紹了聶虎“家境清寒,然天資聰穎,勤奮向學,于國文、算學一道頗有悟性,尤可貴者,品行端方,吃苦耐勞”,并“懇請貴校予以收錄,嚴加教導”云云。信的末尾,是周崇文的親筆簽名和青川縣立中學的印章。
周崇文雖然只是縣中校長,但在青川教育界也算有些名望,他的推薦信,在青石師范這邊,多少還是有些分量。嚴肅先生的臉色緩和了些,點點頭,將信放到一邊,對旁邊的值日學生道:“記錄。聶虎,青川縣云嶺村,周崇文校長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