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噬了蜿蜒的山路。客車如同風浪中一葉孤陋的扁舟,在無邊的黑暗與崎嶇中掙扎前行。兩盞昏黃的車燈,光柱微弱,僅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坑洼不平的路面,兩側是深不見底的、被黑暗填滿的虛空,仿佛隨時會將這脆弱的鐵皮盒子吞噬。發動機嘶啞的咆哮,輪胎碾過碎石和泥坑的顛簸聲,以及車廂部件不堪重負的吱呀**,混合成一首單調而令人不安的夜行曲。
車廂內,光線昏暗。僅有的幾盞小燈泡,因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滅,在乘客們或麻木、或疲憊、或驚魂未定的臉上,投下搖曳跳動的陰影。空氣依舊污濁,血腥味、草藥味、汗臭味、嘔吐物的酸腐氣,以及劣質煙草燃燒的辛辣,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但此刻,無人抱怨。白天的金雕驚魂、山民墜崖的意外,以及聶虎那冷靜利落的施救,給這段原本尋常的旅程,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帶著血腥與未知的陰影。人們大多沉默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無邊的黑暗,或閉目假寐,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不安。
傷者被安置在最后一排,由他兩個同鄉――年長的叫胡大山,年輕的叫胡小山――照看著。聶虎給的止血藥粉和“參茸保命丹”似乎起了作用,傷者(胡大山稱他為“胡老坎”,是他的堂弟)雖然依舊昏迷,臉色慘白如紙,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傷口也不再大量滲血。胡大山兄弟倆緊緊挨著傷者,胡大山不時探探堂弟的鼻息,又看看那被木片和布條固定得結結實實的傷腿,眼中滿是血絲,既有悲痛,也有對聶虎那近乎“神奇”手段的難以置信和感激。他們幾次想過來道謝,都被聶虎用眼神制止了――此刻,任何多余的移動都可能給傷者帶來風險。
聶虎靠窗坐著,懷里依舊抱著行囊。獵刀硬挺的刀柄隔著包裹,硌著他的手臂,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他沒有完全閉目養神,而是保持著一種半睡半醒的、高度警覺的狀態。“虎踞”心法在體內緩緩流轉,不僅驅散著身體的疲憊和不適,也讓他對外界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感覺到,車廂里,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在暗中觀察他。有好奇,有探究,有感激,或許……也有其他。尤其是來自后排某個角落的,那道目光,最為沉靜,也最為持久。那不是普通乘客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意味,但并無明顯的惡意。是誰?是那個在臨江鎮上車的、穿著半舊中山裝、一直沉默看書的中年人?還是那個戴著眼鏡、提著皮箱、學生模樣,卻總是不自覺摩挲著腰間鼓囊囊之物的青年?
聶虎沒有回頭去確認。在情況未明時,任何多余的動作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更多心神沉入體內暖流的運轉,同時,也分出一絲意念,感應著周圍環境的氣機變化。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源自“虎踞”心法與玉簡碎片中某些晦澀記載的結合,能讓他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他人情緒的細微波動,甚至是……潛在的威脅。
車外,是呼嘯的山風和偶爾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凄厲嚎叫。車內,是壓抑的沉默和此起彼伏的鼾聲、咳嗽聲。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緩慢地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許多乘客都在疲憊和顛簸中昏昏睡去,連胡大山兄弟也抵不住困意,靠著車廂壁打起了盹。聶虎卻忽然睜開了眼睛。不是被聲音驚醒,而是他感覺到,那道來自后排角落的、審視的目光,移開了。緊接著,是輕微的衣物摩擦聲,和鞋子踩在車廂地板上、極力放輕、卻依舊被聶虎捕捉到的細微聲響。
那人站了起來,似乎有些猶豫,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腳步聲響起,朝著車廂前部,也就是聶虎這個方向,慢慢走了過來。腳步很穩,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這嘈雜破舊車廂格格不入的、受過良好訓練的節奏感。
聶虎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目光似乎還停留在窗外無邊的黑暗上,但全身的肌肉,已在不經意間微微繃緊。懷里的行囊,獵刀的位置,觸手可及。
腳步聲在他旁邊的過道停住了。一個略帶沙啞、但吐字清晰的男聲,在頭頂響起,聲音不高,恰好能讓聶虎聽清,又不至于驚擾太多人:
“這位小兄弟,冒昧打擾。”
聶虎這才緩緩轉過頭,抬起眼。站在他旁邊過道上的,果然是那個上車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穿著半舊藏青色中山裝、一直沉默看書的中年人。他約莫四十出頭年紀,臉龐瘦削,膚色微黃,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不大,卻很有神,此刻正平靜地看著聶虎,目光中帶著審視,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探究。他手里拿著一本卷起的、封面有些磨損的書,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有事?”聶虎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中年人似乎對聶虎這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有些意外,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別的什么。“方才見小兄弟處理傷者,手法嫻熟,用藥精到,尤其那手正骨固定,非經年臨床不可為。敢問小兄弟,師承何處?可是杏林世家?”
聶虎心中微動。此人果然一直在觀察,而且眼力不俗。他自稱“小兄弟”,語氣也算客氣,但問話卻直指核心。是單純的好奇,還是別有目的?
“家傳薄技,不足掛齒。恰逢其會,略盡綿力而已。”聶虎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沒承認什么,也沒否認什么,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平淡。
中年人目光在聶虎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他平靜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小兄弟過謙了。那傷者腿骨開放性粉碎骨折,失血甚多,若無你那及時止血正骨,又以珍貴丹藥吊住元氣,怕是挨不到鎮上。這‘恰逢其會’,救的便是一條性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聶虎懷里的行囊,又落回他臉上,“看小兄弟年紀輕輕,獨自遠行,這是要往何處去?”
聶虎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萍水相逢,對方雖然辭客氣,但打探的意味頗濃。
似乎察覺到了聶虎的戒備,中年人微微一笑,主動解釋道:“鄙姓蘇,單名一個‘澈’字,清澈的澈。在省城醫學院任教,此番是去青石縣訪友,順道做些藥材標本的采集。”他揚了揚手中那本卷起的書,聶虎這才看清,那并非普通書籍,而是一冊用牛皮紙仔細包裹封面的筆記本,邊角磨損,顯然經常翻閱。“方才見小兄弟施救,頗有古風,又暗合現代急救要理,心中好奇,故有此一問。唐突之處,還望見諒。”
省城醫學院?教員?聶虎心中念頭飛轉。青石師范講習所,雖然以培養師資為主,但也聽說設有基礎的博物、格物(物理化學)課程,或許與省城的學界有些聯系?此人談吐文雅,目光清正,倒不似奸邪之輩。而且,他提到“藥材標本采集”,莫非對草藥也有研究?
心中思量,聶虎面上依舊平靜,略微頷首:“原來是蘇先生。在下聶虎,此去青石師范講習所求學。”
“哦?青石師范?”蘇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又多了幾分興趣,“那可是所新式學堂,雖以師范為主,但也提倡‘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課程設置倒是有些意思。聶小兄弟去讀師范,是志在教書育人?”
“略識幾個字,想多學些新知識。”聶虎的回答依舊簡短。他并不想過多透露自己的信息,尤其是與醫術相關的。在這陌生路途上,謹慎總是沒錯的。
蘇澈似乎并不介意他的保留,反而點了點頭:“學無止境,正當如此。聶小兄弟年紀雖輕,醫術已見功底,更難得是臨危不亂,仁心可嘉。若他日有暇,可來省城醫學院交流切磋。我觀你用藥,似有古方痕跡,卻又有些不同,倒是值得探討。”他這話說得誠懇,并無居高臨下之意,倒像真的起了學術探討的興趣。
“蘇先生過譽。聶虎才疏學淺,若有機會,定向先生請教。”聶虎客氣地回應。對方是省城醫學院的教員,無論見識還是人脈,恐怕都非同一般,能結個善緣,未必是壞事,但也不宜過于熱絡。
蘇澈笑了笑,似乎還想說什么,但客車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車身猛地一晃。他連忙扶住旁邊的座椅靠背,穩住了身形。這時,前方傳來司機如釋重負的粗啞喊聲:“都坐穩了!前面要下山了!過了這個坡,就到青平地界,離青石縣不遠了!”
車廂里一陣輕微的騷動。昏睡的乘客們被驚醒,紛紛探頭望向窗外。只見前方不再是令人心懸的峭壁深谷,山路雖然依舊蜿蜒,但坡度明顯放緩,兩側的山勢也逐漸開闊,遠處,隱約可見點點微弱的燈火,星星點點,鑲嵌在濃重的黑暗之中,雖然依舊渺遠,卻帶來了人煙的氣息。
天邊,不知何時,露出了一線魚肚白。漫長而黑暗的山路,似乎終于快要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