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沉吟了一下,回想自己之前幾次去后山僻靜處練功時看到的植物,說道:“這個時節,溪谷邊應該有成片的‘鴨跖草’,開著藍色小花,很好認,全草可清熱解毒。林緣常見‘夏枯草’,穗狀花序,果穗入藥,清肝明目。另外,林下陰濕處,或許能找到‘紫花地丁’,開紫花,清熱解毒,涼血消腫。這三種都比較常見,特征也明顯,適合做標本。”
他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但介紹起這些植物來,如數家珍,不僅說出了名字,連生長環境、形態特征和藥用功效都一一道來,顯得專業而篤定。蘇曉柔聽得眼睛發亮,手中的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偶爾抬頭看聶虎一眼,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連一直沉默的趙長青,也抬起頭,仔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李石頭則是聽得半懂不懂,只記住了“藍色小花”、“穗狀”、“紫花”幾個關鍵詞,連連點頭:“行,聶虎,你懂,聽你的!咱們明天下午放學就去?”
聶虎點點頭:“放學后,帶好工具,在……教學樓后門集合吧,那里人少。記得穿結實點的鞋子和褲子,山林里枝杈多。”
“好。”蘇曉柔和趙長青都點頭同意。
事情商定,幾人都松了口氣。李石頭摸著肚子,小聲催促:“那咱們快去吃飯吧,食堂都快沒飯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肆無忌憚的說笑聲,打破了圖書館夜晚的寂靜。閱覽室厚重的木門被“哐當”一聲推開,刺眼的汽燈光芒和一股混雜著煙味、汗味的濁氣涌了進來。
“喲,還真有人在這破地方用功呢?讓老子看看是誰這么愛學習?”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響起。
聶虎四人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著四五個身影,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時髦洋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嘴里叼著半截煙卷的青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材高大,眉眼間帶著一股紈绔子弟特有的驕橫之氣。他身后跟著的幾人,也都穿著體面,但站姿歪斜,眼神飄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學生。其中一人手里提著一盞明亮的汽燈,刺眼的光芒在昏暗的閱覽室里亂晃。
秦老先生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來人一眼,眉頭皺起,但似乎認得那為首的青年,只是不悅地沉聲道:“張子豪,圖書館內禁止喧嘩,禁止吸煙。要看書就安靜進來,不看就出去。”
原來這為首的青年,就是張子豪。聶虎聽說過這個名字,是青石師范有名的“紈绔”,據說家里是縣里有頭有臉的富商,與校長有些關系,在學校里橫行霸道,連許多先生都讓他三分。他平時很少來上課,更別提來圖書館了。
張子豪對秦老先生的警告渾不在意,嗤笑一聲,將煙頭隨手彈在門口的地磚上,用腳碾了碾,目光在閱覽室里一掃,先是掠過趙長青,在他那身打著補丁的衣服和面前厚重的字典上停留一瞬,撇了撇嘴。然后,目光落在了聶虎他們這邊,尤其是在蘇曉柔身上停住,眼睛頓時一亮。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蘇大小姐。”張子豪嬉皮笑臉地走過來,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蘇曉柔身上打量,“這么晚了,還在圖書館用功呢?真是我輩楷模啊!”他身后的幾個跟班也發出哄笑。
蘇曉柔眉頭蹙起,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但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收拾桌上的書本,準備離開。
張子豪卻不肯罷休,上前一步,擋在蘇曉柔面前,笑嘻嘻地說:“別急著走啊,蘇大小姐。這么晚了,一個人回去多不安全,要不,我送你回宿舍?正好,我爹新給我弄了輛洋車,可舒服了。”
蘇曉柔臉色一沉,冷冷道:“不用了,張同學。我和同學一起走。”說著,目光看向聶虎他們。
張子豪這才好像剛剛注意到聶虎和李石頭似的,目光在聶虎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上掃過,又看了看李石頭那身不合體的、打補丁的土布衣服,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輕蔑而夸張。
“同學?就他們?”張子豪夸張地笑了起來,指著聶虎,對身后的跟班說,“看見沒?這就是咱們國文甲班那位大名鼎鼎的‘倒數第三’,聶虎同學!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也配跟蘇大小姐當同學?還一起走?哈哈哈!”
跟班們配合地爆發出刺耳的大笑。李石頭臉漲得通紅,攥緊了拳頭,想說什么,但看到張子豪那伙人趾高氣揚的樣子,又有些膽怯,沒敢出聲。趙長青也停下了收拾書本的動作,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這邊,眼神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凝聚。
聶虎在張子豪進來時,就已經停下了手中的筆。此刻,他慢慢站起身,將攤開的書本合上,小心地放進書包。他的動作不疾不徐,仿佛眼前囂張的張子豪和他那幾個跟班,只是幾只惱人的蒼蠅。
“讓開。”聶虎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有什么起伏,但在圖書館空曠寂靜的空間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沒有看張子豪,目光落在蘇曉柔有些發白的臉上,又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們要走了。”
張子豪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大概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土里土氣、成績墊底的鄉下小子,在面對他時,竟然沒有露出絲毫懼怕或諂媚,反而用這種平靜到近乎無視的語氣,讓他“讓開”。
“你說什么?”張子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惱怒,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聶虎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聶虎,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聶虎臉上,“你讓誰讓開?知不知道老子是誰?敢這么跟老子說話?”
聶虎抬起頭,迎上張子豪噴火的目光。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似乎有一種深潭般的幽冷。他沒有退后,也沒有被張子豪的氣勢壓倒,只是微微側身,將蘇曉柔擋在自己身后半個身位,然后,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圖書館是看書的地方。你要看書,請自便。不看,請離開。我們要走了,請讓路。”
他的語氣,就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也沒有挑釁。但這種極致的平靜,在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張子豪被徹底激怒了。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和蔑視。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倒數第三的廢物,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無視他,還擋在他看中的女生面前!
“媽的,給你臉了是吧?”張子豪怒罵一聲,伸手就朝聶虎的衣領抓來,“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跟班們見狀,也紛紛圍了上來,面露不善。
圖書館的夜晚,似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沖突打破了寧靜。昏黃的燈光下,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秦老先生壓抑著怒氣的呵斥,以及書本掉落在地的輕微聲響。_c